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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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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充斥著各種嘲笑、譏諷、憐憫和同情,葉世傑看向薑梨的目光裡,帶了些焦急。薑梨是怎麼回事,上次看見她,不是很機靈,很會算計麼?怎麼現在束手無策,她的聰明都到哪裡去了?薑梨在校驗臺上遲遲不說話,薑幼瑤和薑玉娥同時心中一喜。若是薑梨在這校驗臺上什麼都沒法做,即便之前上三門得了一甲,也掩飾不了她是個笑話的事實。 季淑然擔心的開口:「梨兒這是怎麼了……」 「二姐該不會是不會吧?」薑幼瑤搖頭自語:「這怎麼可能?二姐最是聰慧,上三門都得了魁首,此番琴樂定然不會差。」 她不說還好,一說,惹得眾人又開始懷疑薑梨上三門的魁首,是否真的名副其實。 孟紅錦見薑梨在臺上遲遲不動,心中也是樂開了花,連日而來的陰霾但是一掃而光,恨不得薑梨再順勢在校驗臺上摔個跟頭,丟臉到家才好。 就連台下的蕭德音也皺起眉,示意小童上前提示,倘若薑梨再不動作,就要被驅逐下臺了。 正在紅巾小童準備上前提醒的時候,毫無預兆的,薑梨忽然開口了。 「光風流月初,新林錦花舒。情人戲春月,窈窕曳羅裾。」 這是一首民間小調,薑梨的歌聲也並非燕京的官話,像是某個地方的方言,帶這些活潑的味道。 「這是什麼?」姜幼瑤問季淑然。 季淑然搖了搖頭,她也未曾聽過。 「聽上去像是某個地方的小調,」二房的盧氏眼睛一亮:「莫不是梨丫頭在庵堂的時候,跟山裡人學的?」 這倒是可能。 薑梨絲毫沒有受到半分影響,她仍然沒有彈撥琴弦,只是坐在古琴之前,清唱著對全場人來說都十分陌生的小調。 「青荷蓋綠水,芙蓉葩紅鮮。郎見欲采我,我心欲懷蓮。」 她的聲音清越而溫柔,澄澈的如同一汪未被人發現的溪水,寧靜而活潑,隨著春日積雪的劃開潺潺流動,挾卷著日光和晨露,朝霞和晚風。 像是山間裡的採蓮女第一次遇到心上人,少年少女懵懂的感情一觸即發,迅速發芽成長成茵茵綠樹,花草芬芳。 「秋風入窗裡,羅帳起飄揚。仰頭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那少女沉迷于情人的微笑之中,將滿腔柔情寄于月光,她真是單純又可愛,她本是快樂的,但愛情也教她變得憂愁了。 愛情真好,愛情讓一切變得可愛。讓人忘記了春日和夏日是如此短暫,秋日已經來了,冬天也不遠。 她就唱:「昔別春草綠,今還樨雪盈。誰知相思苦,玄鬢白髮生。」 她的歌聲戛然而止。 四季變化,唱歌的女孩子最終也是一場空待,然而華年已逝,不知是歲月蹉跎,還是蹉跎了歲月。 薑梨的聲音很好聽,她的歌聲更好聽。不知不覺中,校驗場上的人竟也被這首清脆的小調吸引,沉迷到了那個甜蜜又憂傷的夢境裡。 有人喃喃道:「這小調是什麼名字?我怎麼沒聽過?」 「不知道。」旁人搖頭:「不像是燕京腔調。」 挨著永甯公主不遠處,沈玉容猝然抬頭,盯著那個臺上的少女,這首歌,他聽過…… 這是桐鄉流傳甚廣的一首民歌,叫《子夜四時歌》,桐鄉的姑娘們大約人人都會唱。姜梨唇邊的微笑淺淡,她也唱過的。 台下,蕭德音蹙起眉,不知在想什麼。驚鴻仙子有些驚訝,師延仍是一本正經,沒什麼表情,綿駒卻是樂得手舞足蹈,竟然對驚鴻仙子道:「這小姑娘有意思,琴樂一項,從來比的是琴,她卻唱了首歌,這歌還不錯!」 「那也不行。」驚鴻仙子好聲好氣的解釋:「若是不比琴樂,她也只能算取巧,對別的學生不公平。」 綿駒撇了撇嘴,正要說話,突然發現了什麼,樂了,道:「什麼取巧,你看,國公爺也被她的歌吵醒了。」 原是姬蘅不知何時已經睜開眼,正以扇柄抵唇,含笑望著臺上的女孩子,神情微妙。 這可是從一開始到現在,姬蘅第一次表現出「聽」的姿態。 另一頭,薑玉娥道:「二姐這是只打算唱首歌,不彈琴了嗎?」 那首歌固然很新奇,可是自來琴樂,比的是「琴」,而不是「歌」。 看來姜二小姐是真的黔驢技窮了,才會想到以歌代琴,眾人心裡正這麼想著,就見薑梨伸開雙手,撫上琴弦,撥動。 第一個音流瀉出來。 「嘎——」看戲的人差點噎著,「她要彈呐。」 「快聽聽她彈得是……」 一個「啥」字還沒說出口,又是一串流暢的琴音劃過人的耳朵,比薑幼瑤的更甚,像是有人用刀,一點點鑿刻在人的心尖上。 「她彈得是《胡笳十八拍》!」 有人聽了出來,一時激動,聲音都變了調。 此話一出,聞著皆是變色。「胡笳十八拍」,連明義堂的夫子都不會彈得曲子,一個不小心變回弄出笑話,薑梨竟然敢? 多少年沒有聽到有人彈《胡笳十八拍了》?! 校驗場上,一下子安靜下來。在安靜中,突然有人哈哈大笑,正是綿駒,他樂得手舞足蹈,哪還有個宮廷樂師的模樣,興奮的不得了:「是《胡笳十八拍》,這小姑娘膽子夠大!夠勇猛!」 驚鴻仙子無奈道:「先生,安靜。」 綿駒連忙訕然一笑,立刻噤聲。 於是校驗場上就只有薑梨的琴聲了。 《胡笳十八拍》寫的是女子思鄉、離子的悽楚和浩然怨氣。重在一個「淒」字,且不提夫子們如何,明義堂的女學生都是些貴族家的豆蔻少女,正是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日子。便是有些憂愁,也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何能彈得上一個「淒」字?連「悲」都很難彈得出來。 雖然世人常說感同身受,但感同身受,又豈是四個字那般簡單?大約只有心懷天下的聖人才做得到。 孟紅錦嗤笑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過是自作笑話給人看……」 她本想著,薑梨彈這麼一首曲子,必然是彈不好的。若是薑梨能彈好,豈不是說薑梨比明義堂這些年來最聰明的才女還要厲害?這怎麼可能。 可她的嘲笑漸漸笑不出來了,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薑梨的指法很是熟練,仿佛早已學琴數十載,她的動作也十分優雅,沒有半分刻意和雕琢,隨意輕盈的不可思議。 女孩子就坐在校驗臺上,風清日薄,衣袖寬大,翠色逼人,靈秀可愛,一時間,校驗場上也成了深山幽谷之中,並不似名利場般浮躁,就像是彈給自己聽。 是彈給自己聽的。 薑梨的目光沒有看眼前任何一處,又像是看盡了眼前任何一處。 曲者離鄉、離子,她不僅離鄉、喪子,還家破,人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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