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棋子 > 主治醫生 | 上頁 下頁
六一


  「你的禮貌又去哪兒了?她怎麼了,別動不動拿素質說事。實驗室裡從導師到同事都很尊敬她,那不是靠關係、靠爹媽的名字換來的,是因為她有真本事。誰沒有一時疏忽的時候?誰能天天端著架子生活?我還就喜歡她這樣的,比天天對著個道貌岸然的假人好多了。別人愛說什麼說什麼去。姐,現在不是封建社會,你也不是皇帝女兒。如果你想別人尊重你,就要先學會尊重別人。」他站起來,拉住歐楊珊的胳膊,「我們走。」

  歐楊珊緩過神來,笑出聲,輕輕甩開胳膊,「這是幹什麼?」她不以為然地拿起紙巾擦擦嘴角,「你條件的確太好了,我要是有你這麼個弟弟,鐵定也跟戴防毒面具似的,一點兒灰都恨不得不讓你沾。」

  「你……」馮爍氣得眼睛溜圓。

  「別氣了,你姐姐也是為你好。」她覺得自己夠忍辱負重的了,可偏偏眼前這主兒一根筋,憋紅了臉,拉著她的手不撒開。

  她藉口去洗手間,把問題扔給這對姐弟自己解決。走廊上,有人跌跌撞撞地跑來,把她撞到一邊。她回頭怒視,對方也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人瘦得像根白化了的豆芽菜,枯白似鬼。後面有幾個人撲上來,把那人按在牆上,大罵道:「吸毒了不起啊,吸毒就可以隨便拿店裡的東西?」

  她想起嘵琴形容陳文的樣子,心中一緊。快步走進洗手間,掏出手機,猶猶豫豫,反反復複地摸索著快捷鍵。

  有人走進來,她一驚,手下一重,電話被撥通,又被手忙腳亂地掛斷。她心裡忐忑不安,鈴聲四響,也不知道撥出去沒有。

  電話很快響起,她看看屏幕,按斷,又響,按斷,又響……持續地、堅持地,一如陳文以往賴皮的作風。她定定神,接通。

  「你找我?」他有些欣喜地問。

  她急忙說:「哦,沒什麼。就是想說我春節不回家過年了,想給家裡帶點兒東西,直接寄去你公司,可以麼?」

  他沉默了片刻,才說:「那個……我現在在洛杉磯……聽爸爸說你在紐約,我去找你拿?」

  「不用了,我還是寄你公司吧。」

  「呵呵,你好麼?」他聲音有些嘶啞,鼻音很重。

  「嗯,還不錯。你呢。」

  「還好,你又可以去帝國大廈了。」

  「是。」

  「以前……不知道跟以前是不是還一樣。」

  「我也不知道,到時候拍照片回來給你看好了。」

  「我想,應該和以前一樣吧。」他遲疑地開口。

  「誰知道呢。」她故作輕鬆,「這年頭什麼不會變啊。」

  沒有人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彼此起伏的呼吸聲。

  她終於打破了沉寂,開口說:「我掛了啊。」

  「三兒!」他叫道。

  「還有事?」

  他說:「對不起,還有……我愛你。」

  「陳文,別說愛這個字,愛是債,是責任,你負擔不起。」

  刹那間她恢復了冷靜,直接掛了電話。

  佛曰,不可說,說生說滅,皆是顛倒。

  從飯店出來,馮爍拒絕了馮櫟送他們回去的請求。

  馮櫟勉強保持笑容,「歐楊大夫,不好意思,我剛才要有什麼話說重了,你別見怪。」

  她知道馮櫟這樣心高氣傲的女人能這麼說已經很不容易了,便安撫地笑笑。她還沒來得及說客套話,就被馮爍拉著就走。

  「她就這樣,勁兒勁兒的,誰都看不上,連我媽都跟她處不好。你別生氣啊。」他邊走邊說。

  「她是你姐姐。」

  「我跟她不一樣,她是跟我奶奶一起長大的,我奶奶是老地下黨。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學得跟女特務一樣,小的時候,只要我不在,她就東翻西翻我的東西,還打小報告,說我早戀,和女同學有不正常的關係,還說我交的朋友都不是正經人。我父母都不管我,她卻跑去老師那裡說三道四,給老師施加壓力。」

  「我說呢,你怎麼那麼苦大仇深,原來是初戀的小苗苗被扼殺了。」

  他使勁攥了下她的手,「關鍵是沒有這回事。她這樣鬧,害得我連朋友都沒有了,直到我上大學的時候,她被派到美國,我才算解放了。」

  她很是同情地安慰他,「瞭解,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

  「我知道她是關心我,可我不接受不了。她不在乎我需要什麼,而是要我走她給我安排的道路。」他邊走邊低頭踢著腳下的小石子,「她自私,但我也是自私的,我們都想捍衛自己在乎的事情。」

  她了然一笑,繞開話題,輕輕拍他的肩膀,「你就害我吧。咱倆這樣跑了,跟私奔一樣,回頭不知道她要怎麼跟你父母說呢。警告你啊,如果她找歐院長的麻煩,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不會的,我們家除了她,都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再說了,我身邊就有你了,別人誰敢碰!」他停下腳步,眼睛亮亮地看著她,「要不,我們真私奔吧,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去。」

  「說什麼呢?醒醒吧,大少爺,等米下鍋呢,餓你兩頓,就知道什麼是人間疾苦了。」

  「現在是十二點零八分,從這一刻開始我們什麼都不想,就我們倆人,做想做的事情,去想去的地方,明天凌晨一點零八分,我們結束這個夢,好不好?」他背著光,用孩子一樣的口吻企求著,陽光刺痛了她的眼,做想做的事情,去想去的地方,這樣的夢幻,如何抗拒?她笑著點點頭。

  冬季的ConeyIsland只有零星幾個遊客,沒有美人魚只有冰冷的沙灘和孤零零的木板道。心是快樂的,世界便是快樂的。他們跑過甲板,沖進遊樂場,旋轉木馬、海盜船、雲霄飛車一個也不放過。風從身邊呼嘯而過,撕碎了那張曾經在她身邊緊張得發抖變形的臉,她放開喉嚨大聲嘶喊,感官的衝擊,血液上湧,她腦袋裡霎時沒有了他的痕跡。

  坐在旋轉木馬的馬車上,她拿著巨大的棒棒糖裝出可愛無比的甜膩微笑,馮爍坐在前面的白馬上給她拍DV。

  「別老一個表情,歐楊珊小朋友,這是DV,不是照相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