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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時宴比鄭書意到的早。

  原本早上八點多,他和秦時月已經踏上了歸途。

  但當車快要開到高速路口時,時宴突然吩咐司機改了道。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明明可以一走了之。

  但是真的來了這裡,他卻找不到一個下車的理由。

  剛到的時候,這裡一個人都沒有,空曠的廣場上偶爾有幾張傳單被風吹起。

  秦時月放倒了副駕駛的座椅,蓋著外套睡得很香。

  時宴靜靜地坐在車裡,直到于陽光下,看見鄭書意走了過來。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鄭書意的馬尾在光下輕輕晃悠,她穿著牛仔褲和白球鞋,背著雙肩包,像個女大學生,但時宴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看著她去機器前取了票,看著她在綠化帶旁安靜地站著,低著頭,雙腳時不時踢一下小石子,也看著她好幾次拿出手機,最後卻又放進包裡。

  時宴雙手抱在胸前,就這麼平靜地看著遠方的她。

  *

  十一點整,海洋館裡第一個節目開始,場內的歡呼聲和音樂聲快掀翻了屋頂。

  而這個時候廣場上已經沒什麼人了。

  裡面越是熱鬧,就顯得外面越是冷清。

  鄭書意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也無法在時宴遲到的一個小時候再自欺欺人。

  兩瓶水一口都沒喝過,她抱在胸前,慢吞吞地朝出口走去。

  但走出大門的那一刻,她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廣場上的掛鐘。

  萬一呢。

  那一絲比頭髮還細的僥倖心理攔住了鄭書意的腳步。

  她走到門邊,撥通了時宴的電話。

  響了幾聲後,電話被接通,可是對面的人沒有說話,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鄭書意也沉默了一會兒。

  這通電話安靜到鄭書意覺得對面根本就沒有人。

  好一會兒,她才小心翼翼地問:「你不來了嗎?」

  通話似乎卡頓了片刻。

  緊接著,對方的聲音終於響起。

  「我來陪你演戲嗎?」

  懷裡的礦泉水突然掉地,迅速地滾到路邊。

  鄭書意呆滯地站在大門口,感覺渾身一下子涼透,連指尖都在輕輕顫抖。

  而她的嗓子像浸泡在酸水裡,想說話,卻被澀噎的感覺堵在胸口。

  幾秒後,她還沒來得及說出那聲「對不起」,電話裡就響起了忙音。

  ▼第四十三章

  大年初五俗稱破五節,拜財神,送窮鬼,家家戶戶煮上了餃子,準備博一個好彩頭。

  鄭書意家也不例外。

  傍晚,王美茹在廚房剁餃子餡兒。

  廚房的窗戶臨近鄭書意房間的窗戶,她刻意用了大力,力求鄭書意能聽到她的不滿。

  「咚!咚!咚!」

  王美茹洩憤似的握著刀柄往菜板上砸。

  「二十幾歲了,還只知道蒙頭睡覺,跟豬有什麼區別,大過年的,回來就睡,我看要長在床上了!」

  「也不知道出來幫幫忙,懶成這樣,真不知道她一個人在江城日子是怎麼過的!」

  鄭肅擀著餃子皮兒,笑眯眯地說:「兒孫自有兒孫福,你操這麼多心幹什麼?」

  「不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你當然不操心。」王美茹冷哼了一聲,「你看看你女兒這個樣子,她以後最好是有那個福氣被人伺候,不然遲早把自己餓死!」

  念叨了幾句後,她把菜刀一放,氣衝衝地推開鄭書意房間。

  「吃飯了!還要我請你嗎!」

  鄭書意從被窩裡鑽出一個腦袋,悶悶地「哦」了一聲。

  從水族館回來後,她騙爸媽說吃過午飯了,然後把自己關進房間,陷入昏天暗地的睡眠中。

  至於為什麼睡覺――

  時宴掛電話前那句話,像一把刀子,直截了當地戳穿了她最後的僥倖。

  腦子裡所有弦斷掉的那一瞬間,帶來的崩潰往往只是暫時的。

  而殘留的情緒卻於無聲無息處悄悄蔓延。

  鄭書意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她能明確感受到自己此刻應該是難受的,謊言被戳穿的羞愧,做錯事情的自責,應該都是有的。

  可是卻沒有爆發的情緒,不像曾經發現嶽星洲背叛時,那樣徹頭徹尾的憤怒。

  她甚至根本哭不出來。

  現在只覺得一口一口提不上氣,像重感冒的病人,呼吸變得不順暢,胸腔裡被什麼酸澀的東西充脹得滿滿當當,精神無法集中。

  一做什麼,就會走神。

  逃避這種情緒的方法就是睡覺。

  她鑽進被窩,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睡著了就什麼感覺都沒了。

  可睡覺往往又是一種惡性循環。

  每每醒來,感覺渾身沒有力氣,而心裡沉悶的情緒並沒有因此得到好轉。

  只能繼續逼自己陷入沉睡。

  *

  但今天的晚飯是躲不過去的,鄭書意隨便吃了幾個餃子,她又回了房間。

  「我出去打麻將了。」王美茹臨走前,又推開鄭書意的房門看了一眼,果然見她又在睡覺。

  「我說你睡一天了,是要當個睡神嗎?」

  「我昨晚看劇看了通宵。」鄭書意的聲音從被子裡透出來,「你別管我了,我補個覺。」

  「我當然懶得管你。」王美茹理了理袖子,假裝不經意地說,「明天約了我們校長老婆打麻將,晚上去他家吃飯,你要不要一起來,回來這幾天還沒見過人家喻遊呢。」

  鄭書意:「不去。」

  王美茹又念叨了幾句才出門。

  本來她也沒把鄭書意這幅狀態放在心上,覺得年輕人就是這樣,喜歡躺在床上玩兒一整天的手機。

  然而初六這天,鄭書意還是睡了一整天,她開始察覺有些不對勁了。

  初七上午,鄭書意又沒出來吃早飯。

  王美茹走進她的房間,問道:「你不收拾行李嗎?下午三點的高鐵票。」

  「東西不多,我這會兒收吧。」

  鄭書意睜開眼,坐起來穿外套。

  還沒下床,王美茹卻坐到了她床邊。

  「意意,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王美茹靠在床頭,伸手順著鄭書意的頭髮,聲音突然變得輕柔,「工作上不順心?還是遇到什麼其他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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