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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二


  胡維容見自己說了這麼多話,對方也沒有趕他走,這才放下心道:「我知道陛下歸降之後,這魏宮裡頭的一干人等,必然都是要隨之同往上京,聽候發落,好一些的,興許還能繼續跟在陛下身邊,差一些的,指不定就要被發配給齊人為妾,甚至沒入賤籍了。殿下天人之姿,胡氏萬萬不敢仰望,更不敢有分毫妄想,只盼殿下看在我獻物有功,又是昔日故人的份上,許我一條生路,讓我的名字不必列入魏宮之中。」

  夏侯渝挑眉:「這樣就足夠了?你所求僅止於此?」

  胡維容垂首:「妾前半生歷經跌宕,後半生所求,不過一樁如意姻緣,若殿下能成全,妾當感激不盡。」

  夏侯渝:「你的第一個願望,我可以答應,不過你所獻之物,我要先帶回去,若肅王妃也覺得確有價值,你的第二個願望,我也可以酌情幫你達成。」

  胡維容大喜拜謝:「殿下大恩大德,妾當銘記於心,沒齒難忘!」

  夏侯渝:「軍中多男子,不方便你停留,這樣罷,既然你已經逃出來了,我會讓人尋覓一處民居,你先住下來,待我回京料理妥當,再讓人接你過去,你看如何?」

  胡維容:「讓殿下費心了,妾聽憑安排,不過妾帶著侍女出來,人力有限,隨身只能帶著那一本劄記,其餘書籍仍藏于內宮,殿下若是接手魏宮,還請多加留意這批書籍。」

  夏侯渝:「到時候我會派人入宮清點,你就跟著一併進去查看點收罷,有你在,想必不會有所遺漏。」

  胡維容不想跟魏臨打照面,自然也不願意回去,沒想到這句話說出口,卻是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她只能苦笑:「謹遵殿下命。」

  ……

  十月初十,魏臨開城率軍民出迎,上交玉璽,奉齊帝為主,自此,魏國歸順。

  史書上興許寥寥數句便能帶過,但在當時來說,卻遠遠沒那麼簡單。

  首先是清點魏宮財物。這些財物都是要分批運回齊國去的,加上後來魏臨獻的那一批,這些東西為數不小,但是齊國大軍千里迢迢跟著過來征戰,打下魏國,將士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軍中難免會有見了財物眼紅的,如果等到回去之後再封賞,有些人按捺不住,或者覺得自己官職太低得到不多的,就會直接在潭京裡搶奪,對那些達官貴人甚至平民百姓下手,這又牽涉到軍紀的問題,也會影響民心治安。

  所以夏侯渝就做主先拿出一部分金銀,讓魯巍分給底下的將士們,以此犒勞他們的戰功,再寫奏疏上報齊君,又嚴令他們不得在城中劫掠,其中有一兩個違反軍紀的,當時就被魯巍斬於軍前了。殺雞儆猴,其餘人也就跟著老實下來。

  其次還有魏國宗室、宮婢的安置問題。魏臨和魏國宗室必然是要被送去齊國的,哪怕被當成吉祥物擺設供起來,齊國也不可能允許他們繼續留在這裡,於是魯巍那邊需要分出兵力護送他們去上京,其中像將樂王府老王妃和靈壽郡主魏初,萬春公主等,這些人俱是女眷,於大局關係不大,與顧香生也素有舊交的,夏侯渝便沒將她們列入名單中,反讓她們留下來,繼續在原處居住,又派了士兵保護,避免她們受到騷擾。

  至於那些魏宮裡的內侍奴婢,夏侯渝簽了手令,給他們發放遣散費,一一遣散,少數像楊穀那樣的近身侍從,則被允許跟著魏臨赴齊。

  這些事情梳理起來並不複雜,但真正做起來,卻是千頭萬緒,譬如清點魏宮財物一項,沒有一月兩月,必然是做不完的,魏國宗室也不可能一口氣就送過去,還得分批護送。

  如此這般,待忙到來年一月時,魯巍就發現肅王日復一日逐漸焦躁起來,整個人由裡到外透著一股焦灼,也並非待人處事變得暴躁,但魯巍與他相處久了,自然有所感覺。

  魯巍不明原因,便尋了個機會私下問他:「殿下近來可是水土不服,身上不爽利?」

  夏侯渝卻道:「我少年時在魏國度過,如何會水土不服,倒是軍中有些將士不適南方濕熱,紛紛病倒,軍中醫師不夠,還得從城中多尋幾個大夫來看病才是。」

  魯巍心說你既然沒有水土不服,那為什麼渾身都焦躁不安,但這話有些交淺言深,卻不太好說出口,他為人謹慎小心,這陣子雖然因為朝夕相處的緣故,兩人熟稔了許多,不過魯巍在沒有充分瞭解這位肅王殿下的性情之前,絕不會胡亂說話。

  但他臉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已經出賣了他,夏侯渝見狀就笑道:「魯將軍有什麼話不妨直說,難道我是很不好說話的人麼?」

  魯巍暗暗松了口氣,心說你沒笑之前是挺嚇人的,而且越發像陛下了。

  「我見殿下近來有些抑鬱寡歡,不知是否擔心交接不利?若是如此的話,大可不必擔心,魏國已降,餘下瑣事不足為慮,軍中士兵我也下令嚴加約束,斷不至於發生像之前那樣滋擾百姓的事情了。」

  夏侯渝歎道:「亦秀誤會了,你帶兵素來軍紀嚴明,眾所周知,些許害群之馬不足以說明什麼,我之所以神思不屬,非因這裡,乃是另有緣故。」

  魯巍今年不到四十,並非世家出身,而是通過武舉當上武將,後來被皇帝破格提拔,又靠著實打實的戰功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的,可以說是寒門子弟出類拔萃的典型範例,他也感念皇帝的知遇之恩,其忠心自然毋庸置疑。

  這些人心裡也是有一把桿秤的,諸皇子之中,他們自然更願意親近知兵而且善戰的皇子,符合這兩個條件的只有景王夏侯淳和肅王夏侯渝。

  景王脾氣暴躁,難以捉摸,正常人都不愛與他共事,肅王性情溫和講理,也願意禮賢下士,難得的是自己又親身上過戰場,立過柴州的戰功,所以像魯巍,雖然與夏侯渝過往交情不深,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也暗暗點頭,覺得陛下若是屬意這位殿下,將來說不定還能出位唐太宗。

  可以說,齊君這些年在提拔寒門子弟的事情上卓有成效,軍中雖然也有鐘銳賀玉台那樣世家出身的武將,但像魯巍這種也不在少數,再過數年,他們將會成為軍隊的中堅力量,這些人也很明白,他們能有今日,全得天子所賜,是以世家會為了家族利益而在政治上有所傾向,他們卻只會效忠于皇帝一人,這次齊君讓夏侯渝過來接手歸降事宜,未嘗不是存著讓他多與武將多接觸的念頭。

  國雖安,忘戰必危,這次魏國打下來,很多人勢必會心生驕逸之心,覺得天下莫有與之匹敵,開始自高自大起來,但北邊回鶻人依舊虎視眈眈,西南還有大理,甚至再南邊的蠻族,也不時會起叛亂,這種時候放鬆警惕,等於隨時準備將打下來的江山拱手讓人,所以齊君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讓夏侯渝多看看天下大勢,不要像尋常人那樣沉浸在勝利裡無法自拔。

  他的目的的確是達到了,這些天見多了魏國宗室的落魄,又看見昔日高高在上的魏帝,如今成了身不由己的俘虜,夏侯渝確實感觸良多,也暗暗告誡自己要引以為戒。

  不過他近來焦躁不安,卻是為了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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