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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一


  小焦氏淡淡道:「我若是四娘,易地而處,說不定我也要走,明媒正娶的妻子,轉眼卻成了妾室,你們男人有你們男人的天下胸懷,可難道女人就是可以隨意處置的物品不成?四娘這一走,反倒走出一個錦繡燦爛來了,當年她若是留在魏國,甘願為妾,今日又是個什麼下場?阿翁怕是連個能寫信求救的對象都沒有了。」

  顧凌投降:「好好好,我說一句,你就說十句,我說不過你,吃飯,吃飯!」

  小焦氏一人撐起家門,縱是手裡能騰挪的錢再少,她也毫無怨言,顧凌看在眼裡,心中對妻子也多了不少敬佩,成婚之初那些爭吵彆扭逐漸遠去,沒了衛氏或其他什麼妾室橫在中間,兩人的感情反倒比從前更好些。在外人看來,顧凌似乎變得有些「懼內」,然而若沒有愛護珍惜作為前提,自然也談不上畏懼了。

  阿容捧著雞湯罐子進來,小焦氏親手給顧凌舀上,顧凌見碗裡還有個雞腿,便道:「這個你吃,我喝湯便可以了。」

  小焦氏笑道:「我吃翅膀,那雞我讓人分作兩半,還有一半留給大郎晚上回來再燉湯給他。」

  顧凌點點頭,剛捧起碗,忽而想起一事:「阿寶的親事,昨日父親問起,你心中可有什麼合適的人選?」

  小焦氏苦笑:「這可問倒我了,眼下局勢動盪,誰個有心思嫁女兒,還是等等罷!」

  顧凌也覺得父親想一出是一出,不禁搖搖頭。

  說到局勢動盪,小焦氏心裡便有些不安。雖說魏臨先前沒遷怒顧家,那是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一旦走投無路,他會否怨恨顧香生,從而將怒火發洩到顧家身上,也是未知之數。

  雖然是魏國人,可再早幾十年,天下一統的時候,哪裡還分誰是哪國人,小焦氏沒興趣關心最後誰當皇帝,也不想為了誰的江山去殉國,她和絕大多數人一樣,都只想過安安穩穩的日子罷了。

  無論如何,希望這場仗能快些結束罷!小焦氏暗暗歎了口氣。

  ……

  大政殿內,也有不少人正有著與小焦氏類似的想法。

  但他們沒有一個敢主動開口,俱都靜靜正坐于座席之上,低垂著頭,任令人窒息的氛圍在殿中蔓延開來。

  形勢發展至今,勝負已經顯而易見,魏國獲勝的一點點希望,也在開陽縣的戰事中被徹底打碎。

  所有人都明白,擺在朝廷面前的,如今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死戰到底,要麼投降。

  千古艱難惟一死,能選擇活著,沒有人願意死,更何況他們不是皇帝,不用背負江山社稷,更不用背負將祖宗辛苦打下來的江山拱手讓出去的負罪感和駡名,所以許多人嘴上不說,內心未嘗不盼望著自己的身家性命最後能得以保全。

  但這些話,大家都在等著別人先說,免得自己被扣上未戰先降,沒有氣節的罪名。

  皇帝沒有說話。

  有人偷偷抬眼朝他那裡看,發現皇帝平視前方,正襟危坐,面無表情,好像是在發呆,又好像在思考,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過神來,心中不免哀歎一聲,動了動身子,看看別人沒有動靜,只好重新低下頭,也裝出沉思狀。

  王郢跪坐在下首最前方的位置,將眾人的表情和小動作悉數收納眼底。

  他上了年紀,這樣的場合即便是坐著,對他而言也是折磨而非樂事。

  想想魏國今時今日的局面,他也不由暗暗歎息,下巴上的花白鬍子微微顫抖,一如他風燭殘年的人生。

  平心而論,魏臨登基以來,戰戰兢兢,無一日不勤政,更無先帝好逸惡勞,驕奢淫逸等毛病,在內政處理上,他的表現也比較出色,這得益於他從小受孔道周朱襄等名士的教導,又在登基之前有過處理政務的經驗,若是放在天下太平的大一統時期,毫無疑問,他足以擔當一位出色的守成中興之主。

  魏臨出生時,既是皇后嫡子,又是皇帝長子,身份顯赫,無以復加,彼時魏國強盛,與齊國並駕齊驅,魏臨則是實實在在的天之驕子,也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他會投胎,生下來就在帝王家,還從小立為儲君,然而等他漸漸長大,卻得了父親的猜忌,從雲層之上高高跌落泥底,又天之驕子變成廢太子,當人人覺得廢太子沒有希望時,他又掙扎著從泥沼裡爬起,又從思王變成淮南王,從淮南王再登上皇位,這其中的傳奇跌宕,只怕換作另外一個人,要麼被廢太子時就一蹶不振,要麼隱忍不夠中途夭折,都沒法如他一樣,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只可惜故事到這裡並未算完結,雖然登上皇位,可等待魏臨的,依舊是內外交困的威脅,外有齊國虎視眈眈,兄弟自立為王,內有嚴家把持兵權,魏臨必須在倚重嚴家與戒備他們之間尋找一個平衡點,既不能將所有希望都放在嚴家身上,又暫時不能與嚴家撕破臉,還要依靠嚴家打退外敵,而且還得保持自己的獨立性,不讓自己成為嚴家的傀儡,其中難度可想而知。

  王郢旁觀者清,對這一切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不過在他看來,嚴家之所以坐大,魏臨自己也並非全無責任,只是這些事情現在再追究起來,也已經毫無意義了,眼下最為關鍵的,自然還是魏國將要面臨的困局。

  自己身為百官之首,三朝元老,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本來就應該出面當這個罪人的。王郢如是想道,顫巍巍起身,彎腰拱手:「陛下,臣有話說。」

  魏臨並沒有神遊物外,聽見王郢的話,他順勢將目光收了回來,面色淡漠,看不出絲毫波動。

  「講。」

  王郢正要開口,卻聽外面宮人高聲道:「報————前方加急奏報,參將裴繆求見!」

  魏臨對這個人名有點印象,隱約記得對方是在嚴遵手底下打仗的,但因性情過於剛正,眼裡揉不得沙子,並不得嚴遵重用。

  「讓他進來。」

  這話說完之後過了一會兒,門口便出現一名武將,髮鬢凌亂,沒戴頭盔,周身彌漫著一股血腥氣,當他大步流星走進來時,那股血腥氣便跟著飄蕩進來,令兩邊的官員禁不住都抬袖掩了鼻子。

  單是這個細節,便讓魏臨唇角微微露出一抹嘲諷。

  這樣一個朝廷,要如何與齊人抗衡?

  「陛下!」對方走到半途,忽然撲通跪了下來:「嚴遵率軍投敵了!」

  「什麼?!」

  「嚴遵怎敢如此!」

  嗡的一聲,原本平靜的大殿如同一鍋水沸騰開來,眾人臉上或驚愕,或恐慌,一下子七情上面,不復方才的平靜。

  魏臨冷冰冰的面具終於裂開一條縫,他的面容痙攣了一下,藏於袖下的拳頭握緊,語氣卻還是平穩的:「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那參將以頭搶地:「就在昨夜!末將聽聞嚴遵的打算之後,趁其不備偷跑出來,騎上一匹馬便連夜趕回來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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