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天香 | 上頁 下頁
三七四


  從這一點來看,起碼夏侯渝的膽子就要比他大很多。

  夏侯渝並未被皇帝這句話嚇得面色煞白,連連請罪,僅僅是面色更為凝重,他叩首道:「臣斷斷不敢有此妄想,先母出身卑微,能夠追封為嬪,想必她九泉之下,已覺得不勝榮幸,只是生母一生短暫,她所能留給臣的,也僅僅是這點血脈親緣罷了,若果連臣都嫌棄她的出身,認皇后為母,便是先母不在意,臣內心也不得安寧,蒼天日月在上,臣若有虛言,定遭天打雷劈,請陛下明鑒!」

  皇帝哼笑:「說得倒是比唱的還動聽!你這麼聰明,不會不知道朕這麼做的用意,認在皇后名下,從此之後你便是皇后嫡子,立為東宮也名正言順,否則何以服眾?」

  雖然心裡早就有所準備,但聽皇帝這麼直白地說出來,夏侯潛還是覺得呼吸粗重了許多。

  那頭夏侯渝卻依舊挺直了背,維持叩首的姿態,沒有言語。

  此時此刻,夏侯潛也禁不住佩服起他的定力。

  有能力的皇子不是沒有,夏侯洵就可以算一個,他監國期間做的那些事情,就得到于晏等朝臣的一致認可,連方才皇帝也誇獎了他。

  但在夏侯潛看來,夏侯洵的耐性還是稍差了一些,因為夏侯淳闖宮那件事,肯定少不了他從中作鬼的手筆。

  如果可以再過兩年,夏侯洵應該會磨礪得更沉穩,不過夏侯潛意識到,自從親征歸來,皇帝的身體也許真的不太好,否則不至於如此匆忙想要定下儲君人選。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當口,皇帝又道:「你想清楚了,論出身,八郎生母是淑妃,他還娶了劉家的女兒,樣樣都比你強,你若不肯認在皇后名下,這皇位便要與你擦身而過了!」

  夏侯潛嚇得渾身一顫,忙不迭道:「陛下,臣,臣無能,不足以擔此重任,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話剛說完,他就感覺到兩道灼熱的目光自上而下盯在他的後背上,夏侯潛當即就不敢開口了。

  皇帝:「滾出去!」

  夏侯潛如獲大赦,趕緊爬起來跟在夏侯渝身後就想出去,誰知身後卻傳來皇帝的聲音:「朕讓夏侯渝滾,幾時說過讓你滾了,你就這麼迫不及待想跑嗎?」

  見夏侯渝回過頭隱蔽給了他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夏侯潛當即就哭喪了臉,緩緩回身,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臣誤會了,以為陛下讓我也滾呢!」

  皇帝冷冷看他:「朕看你說話比朕還有條理,這病好得挺快啊?」

  夏侯潛嘴角一抽,哪裡還敢作死說瞎話,只得老老實實道:「臣不懂事瞎胡鬧,讓陛下操心了,臣有罪。」

  皇帝:「這哪裡是胡鬧,是謀慮深遠才對啊!上回宮裡走水,你為了避禍,直接就裝瘋了,一勞永逸,這一招高明得很啊,哪天教朕怎麼裝,朕也學一學,嗯?」

  老爹語調越是柔和,夏侯潛就越是心驚膽戰。「臣有罪……」

  皇帝哼笑:「既然瘋都瘋了,怎麼不一瘋到底,反倒還痊癒了,這不浪費了你苦心經營的局面嘛,避禍也避不成了,還被朕拎出來,是不是覺得忒冤枉啊?」

  夏侯潛老老實實道:「是臣胡鬧,上回宮裡走水,臣見大兄他們進了宮就沒人影,於相等人又進不去,心想陛下可能另有謀算,又怕別人拿著臣的名頭來作筏子,所以情急之下,才想出那樣一個餿主意。誰知事後騎虎難下,只好一路裝下去,這次虧得是五嫂點醒了臣,臣方才幡然悔悟。」

  見他沒有絲毫隱瞞,皇帝的面色這才好看一些,沒好氣道:「起來罷!」

  夏侯潛趕緊爬起來,朝老爹討好一笑:「您是知道兒子的,兒子平日裡就愛胡鬧,這回知道錯了,一定痛改前非,絕不再犯!」

  皇帝冷哼:「你這話,鬼都不信!朕問你,方才朕讓你五兄認在皇后名下,你心裡有什麼想法?」

  夏侯潛小心翼翼偷眼瞅他:「臣沒什麼想法。」

  皇帝掀眉:「又不老實?」

  夏侯潛趕緊道:「其實,是有那麼一點想法的,臣覺得,五兄文武雙全,上馬能打仗,下馬能辦差,比臣能幹百倍,最難得的是,他少時經歷過磋磨,在外面也見過風雨,這一點與臣等其他兄弟都不一樣,所以臣覺得,陛下若是立他為儲,是樁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皇帝不動聲色:「噢?你就這麼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你出身比他好,從小的起點也比他高,妻子還是皇后娘家的人,立他為太子,你就真的服氣?心裡不會覺得不舒服?」

  夏侯潛不敢因為皇帝平淡無奇的語氣,就真的將這席對話當成閒話家常,要知道這裡頭字字句句,無不是誅心之論,皇帝固然是父,可也是君,一個回答不好,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術業有專攻,論治理江山百姓,臣不如五兄,也不如七兄,臣有自知之明。」

  皇帝:「術業有專攻,朕怎麼不知你有專長?你是擅長胡鬧,還是擅長看春宮圖?」

  怎麼連這個都知道?夏侯潛的冷汗當即就淌下來了:「臣,臣,臣……」

  他靈光一閃:「臣最近正在看治河的著述,歷朝歷代,河患甚重,魏國境內河流眾多,每逢夏秋之交,總會氾濫成災,往後齊國若將魏國納入版圖,這些事情也需要提上日程,臣想為陛下分憂。」

  說完他忍不住給自己點了個贊,多麼機智的回答啊,這下父親肯定會很滿意了罷?

  「治河?」皇帝果然有點意外,「難為你還有這份心思,這樣說來,《水經注》四十卷,你想必也已經看完了?」

  夏侯潛艱難道:「還,還沒,只看了前面兩卷?」

  皇帝有些不滿意:「怎麼才兩卷?」

  夏侯潛:「臣是逐字逐句地研讀,所以看得慢些……」

  皇帝:「那朕就給你一個月,將《水經注》熟讀,再將前朝謝與熙的《治河歌》背下來,一個月後,朕要考考你。」

  夏侯潛的臉登時垮了下來。

  皇帝拖長語調:「到時候若是答不出來,想來是京城安逸,令你沒法親身體驗河患之危,你就自己找個河患頻發的州縣去親眼見一見罷!」

  夏侯潛忙道:「臣一定努力研讀,不負陛下所望!」

  他心裡那個苦啊,跟吃了十斤黃連也差不多了,這完全就是沒事找事,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說了這麼多,皇帝也有些累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