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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四


  就在劉聃上門請罪的事情發生不久之後,皇帝從宮中遣使為顧香生添妝,又在京城賜下府邸,以示恩遇。

  顧香生在齊國沒有娘家,到時候要出嫁,總不能在長春觀出發,賜府是有必要的,哪怕成親前一日再遷進去走個儀式也好,至於添妝,她嫁的畢竟是皇子,既然沒有娘家人準備嫁妝,總不能自己給自己準備,這也可以看作是皇帝給兒子的補償。

  但令人矚目的,卻是添妝的內容。

  因為那些東西,有一半是當年孝惠皇后入宮時的嫁妝。

  孝惠皇后沒有子女,她去世之後,這些東西自然也好端端地封存在宮中,多年來一直未曾用過,這次皇帝下令清點皇后舊物,除開那些已經陳舊腐朽的綾羅綢緞,以及褪了色的首飾之外,其餘像寶石瑪瑙一類的頭面寶珠,都被單獨裝箱,送到顧香生那裡去。

  齊國富庶,皇帝私庫也不是窮到得拿皇后的遺物當賞賜——沒有人會這麼以為,那麼皇帝這樣做,極有可能就是為了表示對兒子的彌補,至於另外一層更深的含義,即便有人想到了,也覺得那是不可能的。

  伴隨著皇帝的添妝送到長春觀,隆慶大長公主也親自上門添妝,以表祝賀。

  滿京城勳貴官宦人家的女眷,見狀都有些坐不住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隆慶長公主何許人也?天子親妹,雖說不是同母所出,但長公主生母對皇帝有撫育之恩,因著這一段淵源,隆慶長公主與皇宮一直走得很近,她緊跟皇帝步伐,幾乎成為一個風向標,眾人若想揣摩皇帝心意,看隆慶長公主行事總是沒錯的。

  如今長公主親自上門為顧香生添妝,皇帝的心意自然也毋庸置疑。

  在這幾位成年的皇子裡頭,皇帝並沒有表現特別青睞誰的傾向,夏侯渝因為出身和早年經歷的緣故,優勢並不明顯,但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可能性,齊君行事頗有些隨心所欲,天馬行空,連底下老臣都未必能看透猜透。

  再說伐魏,這件事對齊國有重大意義,也是顯而易見的軍功,但柴州就並非如此了。眼下齊國將重心放在伐魏上,必然顧此失彼,對回鶻的防衛有所疏忽,如果未來三年內,回鶻人沒有進犯也就罷了,夏侯渝等於在柴州坐三年冷板凳,無功無過,若是回鶻人進犯,夏侯渝又是否能夠擊退敵人,不丟失一城一池?

  守住了城是本分,未必有功,丟了城卻是大罪,所以柴州等邊陲之地才被視為畏途,夏侯渝的任命在旁人看來也等同於流放。

  不過皇帝現在既然拿皇后的嫁妝來為顧香生添妝,這起碼傳達了一個信息:他對這個兒子,並不是全然無視。

  也是借此告誡那些趨炎附勢的小人:無論如何,夏侯渝都是皇子,朕可以隨意處置,但卻容不得別人輕忽。

  於是乎,長公主的登門仿佛一個信號,昔日鞍馬稀少的長春觀,一時間竟然門庭若市。

  興國公夫人高氏自然不必提了,有了丈夫的提點,她一下子拿出幾匣子成色上好的寶石來給顧香生添妝作臉,這不僅是在捧皇帝的場,同時也是在給兒子闖下的禍事作彌補,顧香生自然領她這份情,兩相接觸之下,高氏發現顧香生其實很好相處,並不像外界傳的那樣咄咄逼人,彼此性情投契,兩家女眷私下走動也多起來,這是後話了。

  婚期定在五月初五,那天正好是端午,根據司天監的推算,這一日諸事大吉,宜行婚娶,更合夏侯渝與顧香生兩人的八字。

  諸事大定,迎親那日,顧香生從京城宅邸出發,因她娘家人沒在齊國,便由徐澈于蒙二人替代,于蒙更充當了娘家兄長的身份,親自將她背上皇家過來迎親的塗金銀裝肩輿,後面另有行障坐障各一抬,掌扇四人,障花十樹,燈籠十盞,童子侍女共八人等,俱是嚴格按照規格來的。

  除去一開始送來皇后陪嫁之外,後面皇帝再也沒有為這樁婚事開過什麼特例,不過這也已經足夠了。當日顧香生嫁給魏臨時,魏臨雖然還是思王,可畢竟剛剛被廢太子不久,連婚事都不敢過於張揚,一切中規中矩,沒有出格之處,這次夏侯渝為了讓顧香生能風光大嫁,甚至將自家王府都掏空了,所有值錢東西都往顧香生那兒搬,再讓她以陪嫁的形式帶入王府,也好讓外人不敢再小看這位未來的肅王妃。

  便連婚服,雖說一針一線俱有規制可循,但夏侯渝偏偏獨出心裁,非要在一些細節處進行改動,譬如顧香生的繡鞋,上頭繡的原本該是珍珠,夏侯渝卻讓人將其換成渤海明珠,嬰兒拳頭大小,在日光下伴隨著裙擺搖曳熠熠生輝,令人驚歎,也令不少女眷欣羡不已。

  到了此時,再沒人會覺得夏侯渝娶顧氏只是聖命難違。

  一個男人能對女人如此花心思,這本身就已經能夠說明許多事情。

  顧香生穿著喜服坐在床帳邊上,聽見外頭隱隱傳來觥籌交錯和說笑聲,熱鬧得很,不過那些熱鬧自與她沒有關係,從古至今,新娘拜完天地之後,便只能在這兒等待敬完酒的新郎歸來。

  屋子裡很安靜,蘇木和朱砂本是要在這裡陪她的,卻被她攆出去歇息了——為了準備婚事,她們也已經有許多天沒睡好。

  她低頭看著婚服上精緻的繡紋,連袖子邊上的祥雲金線都一卷三疊,細密得無可挑剔。

  時下女子婚服並非後世熟悉的鳳冠霞帔,而是花釵翟衣,頭上花釵大小八樹,以金和寶石制,這都是有嚴格規定的,按照品級依次遞降,顧香生現在是親王正妃,比太子妃略差一等,而婚服主色則為狄青色,蠶絲織就的錦衣,上以翟鳥為紋,隆重異常,這與在魏國時是一樣的,如今齊魏兩國,禮儀規章基本都是沿用前朝,大同小異。

  一個人一輩子嫁了兩次並不稀奇,稀奇的是兩次都嫁給差不多身份的人,連皇子妃都當了兩回,這樣的婚服也穿了兩次,這不能不說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然而細微處終究還是有些不同的,譬如上一回嫁人,她固然也有欣喜,更多卻是對未來的忐忑與恐懼,不知道自己與魏臨能否白頭偕老,不知道自己能否應付在皇宮裡的生活,更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好自己的分內職責,讓魏臨滿意,也讓自己滿意。

  夫妻同心,這句話說起來簡單,實際上人心之複雜難測,天底下又哪裡會有一模一樣的兩顆心?

  即便有,那也多數是因為心疼愛護對方,所以願意妥協退讓,爭取與對方一致,又或者緊追對方步伐罷了,若是另外一方不知愛惜珍惜,這樣的「夫妻同心」,遲早也會變成離心,而漸行漸遠。

  顧香生輕輕舒了口氣,將思緒從亂七八糟的想法里拉回來,勉強平復有些緊張的心情。

  早晨上妝之前吃過些點心,現在已經傍晚了,為了避免頻繁如廁或弄化了妝,喜娘一般連水都不讓喝,顧香生摸著肚子,覺得饑腸轆轆,但看著桌上那些點心又沒什麼胃口,也不想喝酒,只好作罷。

  夏侯渝還未回來,也許是脫不開身,顧香生等得百無聊賴,索性從邊上櫃子摸出本新近上市的風月話本瞧了起來。

  婚房裡原本不可能放這種東西,要放也是放春宮圖,但顧香生早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便讓人悄悄將書混進來,不出所料果然派上了用場。

  看了一會兒,眼皮漸漸沉重,頭上梳了複雜的發飾,人也沒法兒躺著,她便只好倚靠在床邊打盹。

  昏昏沉沉之際,一陣若有似無的香味飄來,她的眼睫毛顫動幾下,神智漸漸恢復為清醒狀態。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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