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天香 | 上頁 下頁
三二九


  顧香生打開,裡頭是玫瑰滷味,有鴨翅膀鴨舌那些,一看就是京城知名的五味居出品。

  「你跑得不見人影,我便先走了,方才那個氣氛你不是沒見著,長公主臉色陰得都快滴下水了!」

  夏侯渝歎道:「是七郎將我找去說了一會子話。」

  顧香生:「發生了什麼事麼?」

  夏侯渝便將靈空提到夏侯淳五歲那年落水的事情,與她提了一下。

  顧香生:「這麼說,你大兄疑心當時推他下水的是淑妃?」

  夏侯渝點點頭:「我看是,淑妃當年生的二兄,很為陛下喜愛,可惜早夭了。」

  也就是說,如果那個倒霉的二皇子如果不早夭的話,現在很有可能已經是儲君了,那麼當年淑妃出手的動機和理由,也就很充分了。

  不過時隔多年,這些事情都只能靠臆想,沒有什麼真憑實據,夏侯洵才會對老大遷怒自己這件事感到分外冤枉。

  顧香生卻想起另外一件事:「嘉祥公主的駙馬是怎麼回事?」

  提起這個妹妹,夏侯渝又是一聲歎:「去歲嘉祥及笄,陛下為她挑的是興國公家的次子劉筠,那廝皮相倒是不錯,拎出去也很能唬人,奈何生性風流,成婚之後也絲毫未改,經常花眠柳宿,徹夜不歸,夫妻倆面和心不和,嘉祥嘴上不說,心裡約莫是不痛快的。」

  顧香生:「陛下也不管麼?」

  夏侯渝:「陛下曾將劉筠召進宮教訓一頓,可是教訓之後劉筠依舊故我,他在人前也沒有對嘉祥不敬,難道陛下因為劉筠喜歡尋花問柳,就讓他們和離麼?更何況興國公是先皇后母家,陛下總還要給幾分情面的。」

  顧香生也是一歎,女子難為,甭看公主好像已經是世間女子最嚮往最尊容的身份了,老爹是皇帝,好像可以隨心所欲,實則也有百般不得已。

  夏侯渝:「若是嘉祥自己性子強硬,那倒好辦了,她就算將駙馬打罵一頓,誰也不能說什麼,偏偏她性子柔順,立不起來,所以劉筠才肆無忌憚。」

  顧香生卻忽然想到另一個問題,奇怪道:「嘉祥公主小你兩歲,尚且已經成婚,你怎的卻能拖到現在,陛下難道沒有提起麼?」

  就算夏侯渝有當質子的經歷,那也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再不受寵,總也是要成婚的,更何況皇帝又不知道他們倆的事,怎麼可能不給夏侯渝賜婚?

  夏侯渝摸摸鼻子,打馬虎眼:「啊,這個你就不需要擔心了,先前我說讓你等我三年,自然不會負你的。」

  顧香生挑眉瞅了他一眼,沒說話,拈起一枚鴨肫放入口中。

  夏侯渝見她這模樣反倒先慌了,只得老老實實道:「是太醫說,我身有隱疾,須得好好調理,暫時不宜成親。」

  可憐顧香生剛剛將鴨肫咽下,冷不防聽見他這番話,差點把食物嗆進氣管,當即劇烈咳嗽起來。

  夏侯渝嚇壞了,也顧不上其它,忙撫著她的背幫她順氣:「你別急啊,那都是假的,是我裝出來,讓太醫誤診的!」

  裝什麼不好,竟然裝自己不舉?

  顧香生真不知說什麼才好了。

  先前她也沒懷疑過夏侯渝的可信度,只是奇怪他要如何向皇帝交代,卻萬萬沒想到他會想出這麼個餿主意來!

  顧香生簡直有種風中凌亂的感覺。

  好容易等到這波嗆咳緩過去,她的雙頰浮上兩團嫣紅,雙目也因為咳嗽而淚眼汪汪,夏侯渝很想一親芳澤,卻不敢湊過去,免得刺激她,還得小心翼翼道:「香生姐姐,你別誤會,我真沒隱疾哩!」

  顧香生心裡好笑,面上不露,還故意沉著臉色:「你瞞得了一時,難道能瞞得了一世?就算太醫守口如瓶,難道陛下不會起疑?別人不會起疑?」

  夏侯渝:「又不是要瞞一輩子,只是先將眼下糊弄過去,反正陛下只當我在魏國吃不飽穿不暖,自小熬壞了身體,方才先天不足,還囑咐我早日養好身體。」

  顧香生不知道要說他什麼才好:「你這是挖坑給自己跳,你既……」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幾近耳語:「你既有意皇位,而子嗣傳承恰恰是天子所看重的其中一項因素,你說自己有隱疾,陛下怎麼可能還會考慮你?」

  夏侯渝摟著她輕輕搖動,軟語撒嬌,嬉皮笑臉:「為時尚早,你就別擔心了,此事我有法子。現在不是挺好的麼?六郎七郎也都成婚了,我卻遲遲沒等來陛下的賜婚。那些覺得我有隱疾的,便不會考慮將女兒嫁給我,還有些覺得我不受陛下重視的,也正中了我的下懷,讓我免遭許多麻煩,正好在兄弟中低調些。」

  這些打算,他全都藏于心中,原本對誰也沒打算說,連他那幾名幕僚門客,聽說夏侯渝拒絕了皇帝想為他賜婚興國公之女的消息,也都扼腕不已,覺得他錯過了一次大好機會。

  要知道先皇后母家現在在皇帝心目中有著特殊地位,興國公本人也是個聰明人,平日裡低調謹慎,做事不張揚,能力出眾又肯勤勤懇懇辦差,還從沒站過隊,十足十的純臣,若非出了個風流成性的次子,這一家子就堪稱完美了。

  皇子之中不乏有千方百計想與興國公攀親的,難得皇帝想要把這樁好事給夏侯渝,卻偏偏被他拒絕了。

  當然,夏侯渝的藉口也無可挑剔,太醫也說了,他內中陽虛,腎氣不足,要長年累月慢慢調理,皇帝當然也不能坑人家女兒,把興國公的寶貝閨女嫁給自己暫時不能人道的兒子,這個念頭就此作罷。

  不久之後,興國公之女就嫁給了桓王夏侯潛,成為桓王正妃。

  這些事情都是顧香生來京之前發生的,先前也從蘇木朱砂二人口中提過皇帝曾有意賜婚夏侯渝與興國公之女,卻不知其中內情竟是如此,一時有些無言。

  誠然,夏侯渝拒婚的舉動,就像他說的,不乏出於政治考量,可以讓自己更加低調,但這樁婚事如果成了,足以蓋過可能帶來的弊端,夏侯渝這樣說,不過是為了讓她心裡不要有負擔,這份心意,她明白,也必須領受。

  默默付出的感情固然動人,可當對方也願意同樣傾注心力來回報的時候,那種感覺自然更加甜美。

  馬車速度漸漸緩下,直至停下。

  外頭傳來朱砂的聲音:「娘子,咱們到啦!」

  夏侯渝堪堪碰到佳人的朱唇,便被對方輕輕推開。

  「好啦,我要回去了,你也快點回去罷!」

  夏侯渝哀怨:「都已經到這兒了,你不留我夜宿一晚麼?」

  「我那兒地方不夠大,你若要住,就只能住到觀裡給香客歇息的客房去了。」顧香生似乎明白他的心思,橫波一瞥,瀲灩動人。

  夏侯渝摸摸鼻子,住到客房,連佳人的面兒都見不到,那還不如回去呢。

  「那我先回去好了,明日有空再來看你。」

  顧香生抿唇一笑:「你沒騎馬來,我讓明月馱你回去。」

  她招手讓朱砂去將明月牽來。

  明月卻不大樂意讓夏侯渝騎,鼻孔噴氣,斜眼看他。

  夏侯渝好氣又好笑:「當日還是我將你送到她手裡的呢,你有了新主人便不認得我了?」

  明月扭開腦袋,也不知是沒聽懂,還是裝沒聽見。

  夏侯渝總不能去和一匹馬計較,只好放棄溝通,打算上馬,誰知明月卻扭來扭去,就是不肯讓他上去,他又不能用強,別提多憋屈了,還是顧香生扒著它的耳朵低聲說了幾句,夏侯渝這才成功上馬。

  這頭上了馬,明月還是不安生,走幾步停一步,對顧香生的心肝寶貝,夏侯渝不能也捨不得用鞭子抽打,只能由得它去,頭一回把馬騎出了驢子的效果。

  顧香生在後頭看著,笑不可抑。

  能換來她一頓大笑,也算是值了。夏侯渝苦中作樂地想道。

  ……

  靈空的批語不知怎的流傳出去,很快許多人都聽說了夏侯瀛「貴不可言」和夏侯淳「命中有妨礙」,內容越傳越廣,版本也越來越荒腔走板,連當年夏侯淳落水的事情也重新被拿出來說。

  長公主最終也沒有入宮告狀,但皇帝卻依舊被驚動了。

  宴會結束的兩天后,夏侯渝與其他當日在場的幾個兄弟,就一併被召入宮。

  與之一起的,還有隆慶長公主和惠和郡主。

  以及那位名聲大噪的靈空和尚。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