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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四


  而顧香生寫謝氏,則通篇很少提及劉宗怡,反而圍繞她本身的才華,以及門下弟子的成就來說,讚美之詞躍然紙上,卻半點不寫她作為劉宗怡之妻對丈夫的默默支持與奉獻,刻意淡化她的賢淑形象,這是袁臻等人所不能接受的。

  但顧香生也有自己的看法,她認為既然為謝氏立傳,那麼謝氏首先就是作為一個獨立的人格出現,而非誰的附庸,就算劉宗怡再有名,成就再大,那也不應該出現在謝氏的傳記裡,否則又何必讓謝氏等幾人單獨成卷,直接放入列女傳一卷不就行了?既然如此,她作為妻子的那些品德,便應該盡可能地淡化,再不然,也應該與劉宗怡放在一起,而非在她本人的傳記裡大書特書,這就不是立傳的本意了。

  兩者相持不下,官司一度打到了徐澈那裡,顧香生堅持己見,徐澈也不可能強迫她修改,袁臻等人沒有辦法,只得悻悻離去,並且撂下話,顧香生那幾篇傳記,是絕對不可能被編撰入史的。

  顧香生也不在意,依舊我行我素,此時與她身份有關的謠言已經傳得沸沸揚揚,邵州城內眾說紛紜,有說顧香生不守婦道的,也有感念她為邵州城百姓做了不少,認為此事不算什麼,反覺得顧香生不慕富貴,品行高潔。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袁臻鄭敦謹等人因此對她的態度也轉變了不少,這讓顧香生感覺滑稽。

  徐澈查來查去,發現源頭居然出在自己身上,這讓他震驚萬分,深覺愧疚。

  然而顧香生礙于朋友情面不予追究,他卻不能裝作沒有發生過一樣,徐澈與崔氏攤牌,後者先是矢口否認,後來實在抵賴不過,方才含糊承認下,又說如果不是徐澈和顧香生曖昧不清,她不會出此下策,原意只想逼顧香生主動離開邵州,誰知對方臉皮厚,壓根就不將名聲當一回事,任由外面謠言四起,兀自躲起來若無其事。

  二人大吵一架,徐澈身心俱疲,最後給了崔氏兩個選擇:要麼回京,要麼在刺史府旁邊的小院裡住下,沒有他的命令,不得踏出小院一步。

  崔氏自然不肯,只因現在回京路上困難重重,盜匪流寇且不說,萬一被叛軍擄了去,那真是哭都沒地方哭了,即便能平安回到京城,崔家要她完成的事情沒有完成,見她被徐澈休棄回來,又如何會給好臉色?至於被軟禁,崔氏就更不肯選了。

  秉性柔弱的徐澈難得強硬一回,也不與她爭辯,直接就讓人強行將崔氏帶走關起來,對方什麼時候想回去,就讓人遞個話,他會派人送她回去,若不然,就只能一直待在小院裡了。

  徐澈自覺短時間內無顏見顧香生,關於崔氏的處置結果,他也是讓人傳了個話,而未親自與顧香生說。

  事情的後果已經鑄成,就算把崔氏殺了,顧香生的身份也已經人人皆知,相比詩情碧霄的義憤填膺,她本人反倒還要平靜一些,只是偶爾也會忍不住去想,魏臨和顧家人知道她在邵州城的消息之後,會想什麼?

  魏臨的想法不太好猜,顧家人的想法卻很好懂,如果他們知道她不僅沒死在外頭,還安安穩穩地在邵州待著,約莫會火冒三丈暴跳如雷,尤其是她那位愛面子的父親顧經,說不定還會又驚又懼,趕緊入宮請罪,生怕魏臨誤會這樁謠言是從他那裡傳出去的。

  想到這裡,顧香生不禁搖搖頭,將桌上的茶湯一飲而盡,又喊:「詩情!」

  腳步聲走近,比詩情稍重,她抬頭一看,卻是于蒙。

  對方原是氣勢洶洶腳步匆匆疾步而入,卻在顧香生那一眼之後生生停住步子,不由自主放輕了步子,輕咳一聲:「你怎麼還有空安坐於此,外頭都鬧翻天了!」

  顧香生笑道:「稀客啊,平日裡你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今日上門,想必也有要事?」

  于蒙撓撓頭發,卻不承認:「瞧你這話說的,沒事就不能來了?」

  「自然可以啊!」顧香生喊了幾聲詩情,卻沒人奉茶進來。

  于蒙忙道:「不必客氣了,如今外頭謠言四起,宋司馬讓我來問問,要不要將那些閒人都抓起來?」

  顧香生搖頭:「抓能抓得了幾個,邵州城的人能抓,邵州以外的又怎麼辦,現在估計已經連齊國人都知道了,沒必要白費功夫了,由得他們去罷,他們說他們的,我過我的日子。」

  她神色淡定,安坐如山,大大方方地任于蒙打量,反是于蒙看了一會兒,有點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心說自己早該瞭解對方是個什麼人了,要指望顧香生露出羞怯悲苦的表情,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大家共事這麼久,又都是經過患難的,于蒙和宋暝等人,即便一開始對顧香生有偏見,這麼幾年下來,看法早就不一樣的,先前聽見外頭的人說顧香生不守婦道,他們反倒還替她生氣,于蒙更是挽起袖子就要出去抓人,好歹被宋暝先勸下來。

  但仔細想想,這些人不明真相,所以站著說話不腰疼,他們的看法,何嘗又不是最初宋暝于蒙等人的看法?其實邵州本地的老百姓並不是不念顧香生的好,說閒話的也大都是外邊來的人,世人多愚昧,喜八卦,好軼聞,很多事情的真相如何其實並不重要,大家只會聽自己想聽的,信自己想信的。

  于蒙與宋暝剛剛聽說這個消息之後,第一反應居然不是懷疑,而是有種「恍然大悟」「果然如此」的感覺,因為顧香生來到邵州之後的種種言行舉止,都表明了她一定不會是尋常門戶的小家碧玉,也只有這樣的出身,才配得起她做的這些事情。

  他摸摸鼻子,拍胸脯保證:「先生只管放心便是,若魏國那邊派人來抓你,我們一定不可能讓他們把你帶走的!」

  顧香生笑了起來:「不必擔心,魏國那邊根本就不可能來人,我在魏國『已死』,別說魏國,就是齊國想把我抓去折辱也沒什麼用處,因為魏國那邊根本不會承認,崔氏本來想把我逼走,結果卻發現這是一步廢棋。」

  「那女人……」于蒙皺起眉頭想罵,轉念一想那畢竟是使君明媒正娶的妻室,還是得給使君幾分面子,便住了口,眼珠在眼眶裡打轉。

  顧香生如何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于蒙:「先生請講。」

  顧香生:「最近我給詩情物色了一門親事,對方家境殷實,又沒有偏房妾侍,人也老實本分,不過我近來忙於修史,沒空多加打聽,能不能勞煩你代我走一趟,去男方家裡多瞭解些情況?」

  于蒙一聽就急了,騰地站起來:「什麼親事,我怎麼不曉得!」

  對上顧香生滿臉的莫名其妙,他趕緊換了口風:「哎,我是說對方不知底細,怕委屈了詩情!」

  顧香生道:「這你就不必擔心了,詩情對這門親事也挺滿意的。」

  眼見瞞不下去,于蒙只能把心一橫:「能否將詩情許配與我?」

  顧香生沉下臉色,連帶周圍的氣場仿佛都起了波動:「你再說一遍。」

  別看她現在安安靜靜,柔柔弱弱地坐著,對於這個能夠百步穿楊,馬上射柳的女人,于蒙半點不敢小看,饒是如此,乍見她這麼一副神情,心還是禁不住抖了一下,隨即又暗暗唾棄自己輕易就被一個女人唬住了。

  「我是說,我想娶詩情!」于蒙一口氣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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