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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四


  夏侯渝借著這個機會,插口道:「孔先生,上回我與您說的事情,您考慮得如何了?」

  孔道周想也不想:「不去!不去!我在這兒待得好好的,去講什麼學!鄙人才疏學淺,擔不起齊君錯愛,另請高明罷!」

  說罷也不給夏侯渝說話的機會,腳下不停,一眨眼就走得沒影了。

  夏侯渝要上前攔人也不難,只是那樣一來未免失了本意,有強迫之嫌,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離開。

  顧香生很不厚道地笑出聲。

  夏侯渝無語片刻:「你這幾天收到花了麼?」

  顧香生:「啊?什麼花?」

  夏侯渝:「……那詩句呢?」

  顧香生搖搖頭:「沒有。」

  夏侯渝忍不住控訴:「每日早晨我都放在你們家門口,看著碧霄將花提進去的!」

  顧香生:「也許碧霄以為是丘書生送的,自己拿去了罷。」

  夏侯渝狐疑:「不可能罷,丘書生哪裡會想出這種點子?」

  顧香生背著手看天看地看花看鳥,神色悠然,就是不看他。

  夏侯渝:「……」

  香生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賴皮?

  「啊,對了。」顧香生轉過頭,「刺史府要辦重陽宴,屆時你也去罷?」

  夏侯渝:「遲則三五天,我便要離開邵州,怕是趕不上了。」

  顧香生一怔:「這麼快?」

  夏侯渝:「算一算,我在這兒也快半個月了,就算再愛玩,也該玩遍了,再久則難免會引起我大兄的疑心。」

  顧香生:「那孔先生呢,你也見了他今日的反應,我可沒有把握能勸得動他。」

  夏侯渝:「明日我再過來一趟罷,若是他執意不肯,那也無法,總不能將人綁了過去,以孔公的脾氣,只怕會更加反感。」

  他頓了頓,忽然道:「香生姐姐,你能不能等我三年?」

  即使沒有轉頭,也能感覺到對方專注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臉上,顧香生想要直截了當說不行,但沉默良久,出口的卻是:「為何是三年?」

  夏侯渝輕聲道:「現在的我,的確沒法許下什麼諾言,就算許了,你也未必會相信。三年之後,若我能不被任何人左右,而你也喜歡我,我就娶你為妻,好不好?」

  末了,他又酸溜溜地補充了一句:「自然,若是三年之內,你有了喜歡的人,我也絕不勉強。」

  原是很嚴肅的話題,不知怎的,聽見他最後的話,顧香生又有種想笑的感覺。

  「阿渝,我現在暫時不想考慮嫁娶之事。」想了想,她還是決定攤開來講。

  上回裝傻充愣,想讓他知難而退,這回卻沒法這樣了。

  她被逼至角落,不得不將真實想法敞開。

  「我成過婚,你瞧,謝氏與我一樣,可死後連能否出現在劉宗怡的傳記裡,都還要被人再三爭論,可以想見,在她生前,肯定也聽過許多閒言閒語,劉宗怡可以一心一意護著她,可天下能有幾個劉宗怡?正因為少,所以才能流傳於世,如果天下人人都是劉宗怡,他們的故事為何還會令人欣羡呢?」

  夏侯渝想要開口,卻被顧香生阻止了:「阿渝,我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想拿魏臨與你比較,你們本來就是不同的人,只是你們身份相仿,將來也很有可能遭遇同樣的難題,到時候無論你如何處理,總會有人受傷。我不想讓別人傷害我,同樣不想傷害別人,可我再堅強,也不是鐵石心腸。受一次傷,學一次乖也就夠了,何必再經歷一次呢?」

  聽她承認魏臨對自己的影響,夏侯渝非但沒有吃醋的感覺,反而湧起淡淡心疼。

  「香生姐姐……」

  顧香生不去看他,而是選擇一鼓作氣將話說完:「你若想問我是否對你有男女之情,我承認,我心動了。可我這一輩子,約莫都學不會為了喜歡一個人而放棄尊嚴了。如果你將來要納妾,又或者迫於各種各樣不得已的原因而放棄我,我只會像離開魏國那樣與你一刀兩斷。聞君有二意,故來相決絕。與其這樣,那還不如不要開始的好。」

  語畢,她長長地舒了口氣,如釋重負,又覺得空蕩蕩的,莫名心酸。

  顧香生忽然發現,她看似好像徹底融入了這個時代,實際上卻一直都格格不入。在她內心,從未放棄過作為一個人的獨立人格,偏偏她過往的身份,都要求她附庸于男人的存在,最起碼,在彼此立場利益願望發生衝突的時候,輿論總會一面倒地要求女人做出犧牲妥協,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並且強加種種虛名,迫使她們以此為榮。

  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縱使千百年後,前面那一條已經形同虛設,可孝道、宗法、男尊女卑,依舊深深地烙在許多人的骨子裡,更何況千百年前,時下的古人。

  謝氏僅僅只是一名臣子的妻子,就因為這樣的出身而飽受非議,她的身份遲早會曝光,以她嫁過魏臨的經歷,若再嫁給夏侯渝,將來必然也會惹來無數風言風語,而這些可以預見的壓力,夏侯渝能經受得住,能堅持自己的初衷麼?

  人心是經不起反復考驗的,當朋友,當姐弟已經足夠,何必強求本不應該存在的緣分呢?

  顧香生目光游離於眼前,視線仿佛已經穿透腳下的青石板,望向虛無縹緲的某處。

  她不想去看夏侯渝的神情反應,因為她覺得自己還不夠堅強,起碼沒有堅強到面不改色。

  她怕自己一抬頭就會暴露內心的脆弱。

  下巴被一隻手抬起。

  緊接著,唇上傳來溫暖的觸感。

  顧香生不由睜大了眼睛。

  她反應不算慢,也不是一被吻就馬上渾身虛軟走不動路的柔弱女子,她伸手便要推開對方,奈何夏侯渝更快一步,直接捉住她的雙手。

  兩人此時正站在文興館外,雖說這裡是屋簷下面的拐角,人比較少,可也不代表一直不會有人路過。

  顧香生又羞又惱,一個不防備,直接就被對方一個深吻,挑得心旌搖動,神智迷離。

  她本想抬腿往夏侯渝胯下頂去,猶豫了一下,改為往對方腳背上狠狠踩了一下。

  夏侯渝吃痛後退,總算鬆開了她。

  「誰教你這般登徒子的行徑!」顧香生臉紅喘氣地瞪他。

  她覺得自己應該表現得更強硬一點,對方才會知難而退。

  誰知夏侯渝的表情比她還委屈:「可香生姐姐你也說對我有情啊……人家從來沒有親過別的女子,你還這樣對我!」

  顧香生快要被氣笑了,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虧他還有臉倒打一耙:「你在齊國好幾年,連女子也沒親過,騙鬼麼?」

  夏侯渝眨眼:「要不我發誓?如果我誆你,就五雷轟頂,不得好死。」

  古人對誓言還是很看重的,夏侯渝肯發誓,那就是真沒有。

  顧香生的臉色稍稍一緩:「那好,方才的事情,我就當沒有發生過,往後不可如此了。」

  夏侯渝柔聲道:「為什麼不能如此?你對我有意,我也對你有情,男歡女愛,天經地義,你擔心的那些事情,我不敢說不會發生,但我絕不會像魏臨那樣辜負你。你不能因為魏臨負你在先,就否定了所有的男人,這對我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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