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天香 | 上頁 下頁 |
| 二六九 |
|
|
|
「阿渝,你待我的一番心意,我很明白,也很感動。但我並不想要在任何人的羽翼下生活,就連如今在邵州,雖說上頭有徐澈,可他也是放開手腳,從未干涉過問我的作為。從前在顧家時,我無甚感覺,現在自由自在慣了,心反倒野了,不像再像從前那樣被困在一個地方,往後,也許會入蜀,去難於上青天的蜀道去走一走,看一看,方才不負大好光陰。」 這番似是而非的話,既表明了自己的心意,也算是對夏侯渝的一個回答。 以他的聰明,不可能聽不明白。 顧香生不願自作多情,可也不想造成什麼誤會或曖昧。 有些話,自然還是提前些說開才好。 聽了這些話,夏侯渝的眼神先是略略黯淡了一瞬,隨即又笑了起來:「香生姐姐,你誤會了。我從來沒有想過束縛你,或者將你困在自己的羽翼下,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夠變得更有用些,以後只要你需要我,我都能及時出現,能及時幫到你。」 顧香生心頭微震,卻終究,什麼也沒說。 夏侯渝點到即止,轉而專心喝酒吃菜,不時問些邵州風物人情。 她暗暗松了口氣。 拋開這些敏感或沉重的話題,兩人久別重逢,還有不少離情可敘,夏侯渝又問起魏初的近況,顧香生道將樂王去世後,魏初在京城守孝並陪伴母親整整一年,一年後才離京去找在地方上任官的夫婿,偶爾會有消息傳來,據說夫妻倆琴瑟和鳴,感情很好,前年魏初還生了個兒子,如今也有兩歲了,長得很像魏初,連霸道的性子都像了個十足。 兩人還說起當年認識的幾個朋友,顧家是繞不開的。 焦太夫人去世後,顧香生便沒有刻意去打聽顧家的消息,但不少事情依舊隱隱綽綽傳入她的耳中。 譬如周瑞娶了顧香生的三姐姐顧眉生,聽說兩人感情也還不錯,但成婚幾年顧眉生無所出,萬春公主便給周瑞納了兩房妾室,顧眉生性子溫柔有餘,利落不足,居然被妾室騎到頭上去欺負,彼時顧香生「已死」,焦太夫人也去世了,顧家沒落,在天子面前說不上什麼話,自然也無力護著顧眉生。 萬春公主當初同意讓周瑞娶顧眉生,未嘗不是看在顧香生嫁給魏臨的緣故,本以為顧家可以更上一層樓,誰知道這座樓還沒建成,就一夜之間坍塌了,沒了顧香生和焦太夫人,剩下的大老爺們根本撐不起一個顧家。 女子出嫁之後,看的就是娘家得不得力,顧眉生既無娘家可靠,又無所出,萬春公主自然會不滿意,周瑞頭頂上有個強勢的母親,所以他的性格也不可能強勢到哪裡去,矛盾由此而生。 而顧畫生,當年端午宴之後,她就被送入庵裡去吃長齋了,外頭的人都知道顧家二娘子一心向佛,身體又不好,這輩子怕是不可能出來了。就在焦太夫人去世之後不久,呂家就提出和離。彼時呂誦作為嚴家的死黨,又在前面的戰事立下大功,已經一躍成為新貴,顧經不願意得罪呂家,許氏則懦弱,偌大一個顧家,竟然找不出一個能夠為自家找回顏面的人。 反倒是顧琴生出面與呂家交涉,最後將顧畫生的嫁妝,連同呂家給予的一些補償拿了回來,又在京中買下一棟不大的宅子,將妹妹從庵堂裡接出來,安置在那裡。 這些事情,聽得顧香生唏噓不已。 顧家就像《紅樓夢》裡的賈家,三代富貴,錦衣玉食,然而灰飛煙滅,卻也不過是頃刻之間的事情。 唯一與賈家不同的是,顧家總算還有些家底,沒有掏空銀子,也沒有站錯隊得罪皇帝,所以就算大不如前,總算還能維持中流以上的生活水準。 夏侯渝知道的則比顧香生還要更多一些。 他聽說顧家將沒落的原因都歸結到顧香生身上,尤其是顧經顧國那些人,都覺得如果沒有顧香生的出走,皇帝也就不會對顧家冷冷淡淡,如今後族變成了嚴家,單看皇帝對皇后如何愛重,如何愛屋及烏,對後族恩賞不斷,他們仿佛便看見顧家錯失的一切。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顧香生的任性妄為。 除了小焦氏,只怕整個顧家,沒有人會關心顧香生去了哪裡,過得好不好,然而單憑小焦氏一人,又能改變什麼? 顧香生不回去是對的,那樣的地方,本也沒什麼好留戀。 但這些話,夏侯渝不會說出來,免得徒惹她傷感。 她現在在邵州,過得未必就不好,主持建複始樓,首倡修前朝史,協助練兵,製造弩箭,築醫護所,賑濟災民,規範商業,一點一滴,邵州百姓都記得她的功德,也讓焦芫這個名字逐漸傳了開去,世人都道女子為官驚世駭俗,可這也更加助長了她的名聲。 夏侯渝的父親,那位齊國皇帝,就曾說過,將來若是將南平併入版圖,其他人都可以不管,但有兩個人是必須保全的,一是徐澈,此人仁厚,可為宰輔,調理陰陽,上應中樞,下安百姓;一是顧香生,此女巾幗不讓鬚眉,胸懷大氣,可為翰林,可為一州長官,即便女子不能為官,也可入內宮,為良佐嘉偶。 這話當時是在提起南平局勢的時候說的,齊君隨口點評,轉頭也就忘了,夏侯渝正好在旁邊,便聽了一耳朵。 這番評價拔高與否,暫且不論。夏侯渝也不覺得顧香生稀罕當他爹的什麼內宮良佐,但這些話卻可以反映出一個信息:那就是顧香生的名聲,連齊國皇帝都聽聞,身在魏國的魏臨,又怎麼會沒聽說? 邵州的變化有目共睹,來到這裡的人,將其稱之為南平之珠,流連忘返,往來商旅,日夜不停,又有重兵防守,不擾民,不犯民,不可不令人驚歎,就連他那個經常跟回鶻人作戰的大兄夏侯淳,也覺得邵州是塊難啃的骨頭,說日後約莫會有一場硬仗要打。 假若顧香生是男人,或許還不會那樣出名,但正因為她是女子,這一切反而顯得那麼富有傳奇色彩。 如果魏臨知道焦芫就是顧香生,會不會後悔當初輕易放棄,沒有將人找回去? 如果顧家知道焦芫就是顧香生,會不會吃驚之餘,大罵她離經叛道? 夏侯渝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很高興,能夠再次見到她。 酒過三巡,兩人都有了些醉意,夏侯渝不擅喝酒,這麼多年好像從沒變過,一杯接一杯,很快就有了五六分醉意。 熱氣從丹田往上湧,連眼睛都燒得微微濕潤。 顧香生發現夏侯渝醉酒的時候,連看人的眼神都變得很無辜,這當然不是說他平時如何罪大惡極,只是她從沒見過一個人可以把「無辜」和「楚楚可憐」演繹到極致,而且還是一個男人。 這種帶著嬌弱味兒的形容詞放在身形高大的夏侯渝身上,居然毫無違和感。 顧香生覺得自己也有點醉了,否則她怎麼會認為這樣的眼神有點誘人,心跳還加快了些許? 她按住胸口,心想一定是酒精的作用使得心跳加速。 「香生姐姐……」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