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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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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二郎不知道兄長在想什麼,即便知道,也不可能改變自己的想法。 他今年十二歲,字還認得不大全,只因老村長自己也文化有限,鄉下地方就算把字都認全了,一輩子也未必全用得上,所以從前都有一搭沒一搭地學著,直至顧香生他們來了,才終於認真起來。 席大郎認的字比弟弟還少,他更喜歡舞刀弄棒,雖然瞧不起顧香生她們幾個女子,對林泰柴曠的身手還是挺好奇的,卻又礙於面子不好公然請教,只是每天早晨在林柴起來打拳的時候,喜歡躲在一邊偷偷看,林泰他們如何會不知?只是假作不知罷了。 有了水,村子一下子解決了最大的危機,即便這水也不知什麼時候會沒有,但起碼給了大家更多的時間去尋找下一個水源,也不用總擔心那口水井沒水喝了。 天氣太熱,旱情持續,那點水只能維持生活,要種田灌溉糧食肯定是不行的,頂多只能再喂喂家禽牲畜,有些人家嘗試在小塊菜田上種點菜,可也很難存活。 不過日子雖然艱難,總算還有點奔頭。就在兩天前,有幾戶人家從前邊的鎮子逃旱過來,準備去魏國,路過村子,從他們口中,村民們得知前邊鎮子的旱情更加嚴重,雖然人家鎮子大,出水的井也有幾口,可因為人數多,都用不過來,富裕一點的人家不得不舉家往外跑,準備先去魏國避一避旱情,等情況好些再回去。 村民們這才越發覺得自己的日子是多麼滋潤,就算糧食都旱死了,起碼還沒到危及性命需要往外逃的地步。 顧香生等人雖然住下來,卻沒有打著白吃白喝的主意,詩情碧霄幫忙縫補衣裳,也跟著村中婦人上山去找找看還有沒有吃的,免得乾糧耗盡,雨還沒下,也好為以後作準備,林泰柴曠他們白天則跟著去打井,雖然至今大夥沒找到一口出水的井,但他們踏實肯幹,很快就跟村民混熟了,大家漸漸的也不再將他們當做外人。 要說村民們最好奇的,自然還是顧香生,她一看就不像是小地方出來的,按照村裡見過世面的村民的說法,比前面鎮子上大戶人家的那些娘子們長得還好看,聽說是家裡親人都死光了,去邵州投奔親戚的,大家都很同情。除此之外,別人也問不出更多的東西了,林泰碧霄他們口供一致,沒有任何惹人起疑之處,即便有,也不是村民們能辨別出來的。 顧香生雖然沒跟著幫忙,卻開始教席二郎讀書,反正教一個也是教,教兩個也是教,她索性讓老村長去問問村民們,有向認字讀書的,又或者想讓孩子認字啟蒙的,都可以帶過來,不過前提是要聽話,教什麼就讀什麼,不能搗亂,不能打擾別人,不然就要把孩子領回去。 這年頭教書先生是個稀罕活兒,席家村全村就還老村長算得上有點文化,老村長以往也給村裡的小孩兒啟過蒙,教他們認過兩年字,可一來老村長上了年紀,沒那精力,二來有條件的人家都搬到鎮上去住了,留下來的無非都是尋常度日的百姓,只求安穩溫飽,沒有更多妄想。 可誰都知道讀書好,誰都知道讀書能有大出息,以往是沒辦法沒條件,現在有了一個主動願意教的先生,即便是女先生,大家哪有不樂意的? 顧香生用《史記》治病的事情已經被席二郎不遺餘力地宣傳出去,全村人很快就知道了,他們不知道《史記》是什麼,可這並不妨礙他們對顧香生嘖嘖讚歎,再加上林泰找水的故事,那簡直成了這段時間裡村民最津津樂道的事情。 村子裡的小孩兒基本都不認字,大的跟席大郎差不多,都可以娶媳婦了,小的才五歲,估計是被家裡大人殷殷叮囑過了,來了之後也不搗亂,比顧香生想像中還要乖一些,她本以為會出現惡作劇嬉笑吵嚷的場面,卻沒有,因為老村長和一些上了年紀的也過來了,跟小孩兒們坐在一起聽課,那些小的一頑皮,當場就有人鎮壓,根本就用不著顧香生出手鎮壓,出乎意料的順利。 村長手中有本老舊的《三字經》,用來認字足矣,顧香生讓人磨了塊石板立起來,就當是「黑板」了,用幾根蘆葦綁在一起充作「毛筆」,蘸了水在石板上寫字,可以重複利用,又不費錢,這就是簡陋的教學現場了。 學的人則每人一塊沙板,用手指在沙上比劃,末了將沙面抹平,反復練習。 筆墨紙硯這樣的東西,時下也只是士人以上門第的匹配,稍微窮苦一點的人家讓小孩兒學認字,拿個樹枝讓他們在地上比劃也就罷了,定然不會讓他們直接寫在紙上的。 因為天氣熱,大夥也沒法在戶外認字,村民們聽說此事,便搭了個棚子,上頭封頂,遮擋日光,前面又有房屋擋著,顧香生就帶著一幫老人小孩兒在棚子裡學習。 就算以前沒有當過老師先生,顧香生也做得不錯,當然先要有足夠得耐心,一筆一劃讓他們跟著寫,然後一個個糾正,再給他們講字的意思,結合造句,順便將一些字詞在典籍裡的運用拎出來講一講,讓他們理解更加深刻一些,就可以了。 至於學多少,會多少,那就要看每個人的領悟力和學習能力了。 顧香生提出,誰家有女孩也可以帶過來讀書認字,但來的卻一個也沒有。 鄉下人家沒有什麼「男女七歲不同席」「要避嫌」之類的講究,但他們卻覺得女孩兒讀再多書也沒用,還不如在家幫忙多幹點活計實在。 他們尊敬顧香生,是因為顧香生會治病,會教書,她在村民心目中已經超越了男女偏見的範疇。 但這跟根深蒂固的觀念沒有關係。 對此顧香生也無能為力,他們現在雖然受到村民的尊敬和禮遇,但若想要強行去做一些不切實際的事情,只會招來反感和抵制。 …… 閒話休提。 像席二郎這種既熱愛學習,領悟力不錯,原先也已經有了一定基礎的學生,自然是先生最喜歡的,顧香生也不例外,每日上課,一群半大少年和小孩兒裡,就數席二郎跟另外一個叫陳福的六歲小孩學得最好。 陳福的娘不是本村人,據說娘家在鎮上家境還不錯,只因陳福的爹爹曾挑著山貨去鎮上叫賣,對方父親瞧著他性情正直踏實,便心中有意,幾番考量之後,更將女兒嫁了過來,是以陳福從小也是經由母親啟蒙,略通文字的。陳家原還打算讓他去鎮上外家跟著表兄弟們一起讀書,沒想到旱災一來,此事便耽擱了。 陳福小小個兒,清清秀秀,人聰明,說話也很伶俐,興許是因為母親教導的緣故,對顧香生頗為有禮,學習進度更快,三字經千字文已經習完了,如今正和席二郎一起開小灶,讀《詩經》和《論語》。 略通詩書之後,陳福對自己的名字很是不滿,覺得太俗了,沒有古代聖賢的名字讀起來寓意深遠,便和席二郎一道請顧香生給他們改名。 席二郎本名叫席水,正好跟席大郎一山一水,他也覺得自己的名字太直白,聽起來不雅。 顧香生啼笑皆非,對他道:「你和你兄長的名字暗合山水之意,若是改了你的,你兄長的豈非形單影隻?要改,也得兩人一起改才行。」 席二郎登時焉了,以席大郎的性子,決計是不肯改名字的。 顧香生安慰道:「依我看,上善若水,大俗即大雅,席水這名字也挺好的,不必改了。」 「先生,先生,那我呢!」陳福將小腦袋也湊過來。「福字太俗氣了,我那些表兄說,一聽就是個下人的名字,您能不能給我也改改?」 顧香生笑道:「你的倒可以改一改,只是須得徵求你爹娘同意方可。」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第二天小傢伙還真興沖沖地跑過來,說他已經問過家裡,父母也同意讓先生賜個好名。 幸好顧香生也早有準備,便道:「音不必改,改一字即可,就叫弗,陳弗,如何?」 小孩眨巴眼睛:「哪個弗?」 顧香生在石板上寫了個「弗」字,然後告訴他:「弗者,上古也通福意,正好跟你原先的字同義,再者它還有幾重意思,一是違逆,二是不要,三是怫鬱,這些都是世人熟知的含義,所以很多人不明其意,以為這個字不好,但實際上弗還有另外一個意思,凡弛弓,則以兩弓相背而縛之,以正枉戾,所謂矯也。弗則同矯,矯正錯處,令人回歸正道。我給你取這個名,也正是因為弗字含義甚多,有好有壞,正如人生在世,不可能事事如意,總有高潮低谷,逆流順水,由此讓你銘記於心,做個豁達通透之人。」 小孩兒似懂非懂,但他不懂,自有人懂,陳福的母親通曉詩書,聽到他轉述了顧香生的話,便歎道:「這位焦先生定非尋常女子,你須得好好敬重侍奉才是。」 陳家是女子當家,陳福的娘既然同意了,他爹自然沒什麼異議,陳福就此改名陳弗,成為顧香生的第二個入室弟子。 第一個,自然是那席二郎席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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