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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一


  顧香生道:「陛下回去之後必然會叫二姐姐過去問話,我已經讓詩情交代過她了,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為了自己她的小命,她自己心裡也會有數,你們不必擔心,若是祖母問起,就說萬事有我。」

  萬事有我。

  小焦氏心頭一暖,她從嫁入顧家起,就對顧家幾姐妹的性子有了個大概的瞭解,琴生端莊,卻難免有些死板,遇事不夠靈活;畫生好強,卻走錯了方向;眉生溫柔,卻失了主見;樂生活潑直率,暫時還看不出什麼大缺陷。

  她本以為自己夫婿與香生不是一個娘胎裡出來的,彼此難免會有隔閡,但沒想到最後卻是她和這個妹妹最為親近,也是這個妹妹在外頭成為整個顧家的門面。

  「你要小心,」她握住顧香生的手,殷殷囑咐:「方才我遠遠瞧著陛下匆匆離席,若非為了同安公主,那就是另有事情發生。」

  顧香生也有些奇怪,在今天之前,誰都料不到喬岱等人要進獻祥瑞的事情。方才離得遠,女眷這邊頂多只能瞧見內侍們將一塊大石頭運過去,卻聽不見接下來發生的對話,事出倉促,她們來不及瞭解內情,唯一可以猜測的是,劉貴妃那邊的人,也許又想出什麼法子對付魏臨。

  被小焦氏一說,她心頭不免也多了幾分憂慮,但為了不讓她們過於擔心,還是笑著寬慰道:「沒事的,呂家那邊要多拜託你們去安撫了。」

  若是事後呂家鬧起來,非要與顧畫生和離,大家依舊會覺得顧畫生不守婦道,從而影響顧家乃至思王的名聲。

  小焦氏:「這你放心好了,我與大娘這就去見賀國公夫人,先將她穩下來再說。」

  三人又說了幾句,這才各自告別離去。

  顧香生來不及歇上一口氣,便有宮人來尋,說是陛下和貴妃想見她。

  重頭戲來了!顧香生想道。

  皇帝沒了宴樂的心情,氣衝衝回到宮掖,連他自己也說不上到底是因為讖詩的暗喻不爽,還是為了程載魏善等人私藏吳越財物不快。

  喬岱本想獻祥瑞討好皇帝為自己博個錦繡前程,沒想到弄巧成拙反而惹出大麻煩,不管他怎麼申辯也無濟於事,人當即就被下獄了,不過也不只有他倒霉,當初蓀州那些官員,估計過不了多久就可以到牢獄裡去跟他一起作伴了。

  話說回來,那讖詩就算不針對魏臨,也一看就不是什麼好兆頭,皇帝當得越久,心裡其實就越信這些,撇開前面那句「三人同稱臣」不說,後面的「禾下女鬼夭」就像陰魂不散的魘物,一直在他心頭揮之不去,皇帝就像吃了口噁心的東西又吐不出來,難受得要命。

  當劉貴妃聽說奏疏的事情,後腳匆匆跟過來時,便被皇帝扭曲的表情嚇了一跳。

  「你說,這到底真的是上天示警呢,還是有人借著鬼神之說來愚弄朕?」皇帝一雙眼睛緊緊盯住她,全然沒了平日的溫和。

  劉貴妃倒還鎮定,跟了皇帝許多年,其實皇帝更憤怒陰沉的樣子她也見過:「妾不敢妄議,只是聽說好端端的石頭,卻忽然從中裂開,當時陛下與諸位大臣都親眼所見,當作不得偽,若是人為,怎麼可能就那麼巧?」

  皇帝聽罷也是狐疑:是啊,怎麼就那麼巧,難道裡頭的讖詩當真是上天示警?

  如此一想,他的心情就越發灰惡了。

  「同安到底怎麼回事?」他想起自己方才聽到的稟報了,「將所有人都叫過來。」

  事關同安公主的清白,但這又不是什麼好事,不能讓太多人知道,是以在場的也只有同安公主本人,顧畫生,方才指認公主的婢女,思王夫婦,以及劉貴妃。

  顧畫生在方才被帶下去歇息之後,詩情就已經找了個機會與她接頭,對好口供,此時由她先開口闡述來龍去脈,雖然語氣偶爾斷續結巴,但總算還能讓人聽個清楚明白。

  簡單來說,就是有一次,同安公主與顧畫生出遊,在雲香別館認識了一個說書的男人,因對方容貌俊美堪比宋玉,公主就動了心。

  那人既然是說書的,口齒伶俐自然是不需說的,難得的是長得俊美儒雅,談吐如珠如玉,令人見之忘俗,為之傾倒,同安公主也不例外。這一來二去,彼此就有了私情。

  本朝風氣還算開放,像嘉善公主那般,年紀輕輕死了丈夫守寡,在府裡養幾個面首,皇帝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去干涉,但同安公主不同,她畢竟還是未婚少女,而且那名男子不單與她身份不匹配,更糟糕的是,對方還是個有婦之夫。

  這就難怪同安公主要私底下偷偷與其往來了。

  因為素來受寵,同安公主出宮比較自由,無人管束,她便拉上顧畫生,讓後者為自己遮掩,借此更加肆無忌憚與對方來往。顧畫生卻膽戰心驚,生怕事情曝光,是以終日鬱鬱寡歡,直至今日在端午宴上被人發現端倪。

  顧畫生聲淚俱下,形容可憐,乍看還挺像那麼回事。

  「你這賤婦,竟然血口噴人,污蔑於我!你自己不守婦道,紅杏出牆,與那男人苟且不說,竟敢推到我身上來?!這種賤人,要拖下去凌遲,不,車裂!」

  同安公主面色扭曲,張牙舞爪,幾次想打斷她,甚至上前制止顧畫生繼續說下去,卻都被左右宮婢攔住。

  如是再三,皇帝終於不耐煩了:「你難道還想殺人滅口不成!」

  同安素來寵愛有加,幾曾聽過父親用這種語氣和她說話?當下便愣住了。

  但皇帝沒有理會她,反而看向顧畫生,冷冷道:「你可知御前欺君,要受何懲處?若讓朕知道你污蔑公主,不單你萬死難贖其罪,連顧家都要受你牽連,你可想好了?」

  事已至此,顧畫生除了努力洗白自己,哪裡還有別的選擇?

  她反而鎮定下來,叩首道:「臣婦就算多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污蔑公主!臣婦為了替公主遮掩,日日心驚膽戰,生怕被人發現,宴上方才神思不屬,卻有人因此誤會臣婦不守婦道,臣婦實在百口莫辯!若非我家婢女冒死上言,臣婦至今也不敢將此事說出來,求陛下貴妃饒過她罷!」

  皇帝自然沒有理會她,只盯著同安公主問:「她們所言,是真是假?」

  同安公主哭道:「自然不是真的,她們污蔑女兒,阿爹您要幫我作主啊!」

  顧香生終於開口:「陛下,事關公主清譽,輕忽大意不得,總要弄個水落石出,才好為接下來打算。我二姐姐與她家婢女提及的說書男子,我已經讓人去尋了,估計過不了多久就能將其帶過來,屆時一問便知。」

  同安公主倏地扭頭看她,眼中滿是怨恨與不敢置信:「顧香生,你早等著看我倒霉了罷!今日一切,都是你一手導演出來的好戲!」

  劉貴妃沒有言語,她只是輕輕蹙起眉頭。

  事到如今,她貿然出言幫女兒說話,效果只會適得其反,所以她雖然站在一旁,卻並未出聲。

  她只是在想,今日精心布下的棋局,到底是在哪一步上出了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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