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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這就是宮廷,人情冷暖,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毫不例外。

  好在,劉貴妃終於開口了。

  「杜家姐妹的確可人,不過給了妹妹,豈能不給姐姐?」她言笑晏晏,同樣將手上鐲子褪下來交給身旁女官。「公主不懂事,給你們添麻煩了,還請不要見怪。」

  杜夫人忙領著女兒謝恩:「多謝貴妃與思王妃賜物,她們年小福薄,怕擔不起這份厚賜!」

  劉貴妃含笑:「既然給了就收下罷,一家有女百家求,你將兩個女兒教得這樣好,以後家裡的門檻定然要被人踏破了。」

  轉眼間,同安公主的任性就被劉貴妃的雍容掩蓋過去,就連顧香生方才的回應,仿佛也顯得不那麼出彩了。

  但出不出彩,人人心中自有一把桿秤。

  思王妃不是好欺負的人物,同安公主自取其辱,還得其母出面圓場,這個印象怕是短時間內會在眾人心中揮之不去了。

  小焦氏和顧琴生對望一眼,彼此都微微一笑,也放下心來。

  以四娘的性情,她們原也不必那麼擔心的。

  小小插曲揭過,杜家之後,又有各家女眷上前行禮問安。

  其中就有呂家的女眷。

  顧畫生是跟著婆婆小姑子一道來了,不管關係如何,表面文章總得做,她想跟顧家的人一道來,就算呂家答應,顧家也不會願意,如今她與顧家人的關係也並不怎麼好,就連顧琴生,提起這個親妹妹,也只能作出一言難盡的苦笑。

  聽說最近顧畫生不肯住在夫家,總是三天兩頭往娘家跑,因著這個緣故,她們走過去時,坐在旁邊的顧琴生不由多看了顧畫生幾眼。

  不看還好,這一看嚇了一跳。

  只見顧畫生比之上次見到時還更消瘦了三分,幾可稱得上形銷骨立,有衣裙罩著,乍看還看不大出來,只有從袖子下面露出的手,以及雙頰下巴可見端倪。

  顧畫生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難道她在婆家過得不痛快,婆家便連她的飲食也怠慢了?

  顧琴生一雙眼睛在呂家其他兩個女人身上轉了一圈,並未發現任何異樣,只是她們與顧畫生之間的疏離冷淡,顯而易見。

  無論這個妹妹闖下多少禍事,她終歸都姓顧,與自己的血緣不可割斷,這是無法抹殺的事實,看見她這個樣子,顧琴生既痛心又無奈。

  閒話休提,各家女眷一一落座之後,便有教坊司的樂妓奏樂起舞助興,舞姬羅裙上也都系了五彩繽紛的香囊,截蒲為劍,翩翩起舞,寓意驅邪卻鬼,正應了端午習俗,比之民間,服裝不僅精緻,而且色彩紛繁,舞者相貌柔美,姿態魅惑,眾人看得津津有味,一時都捨不得轉開眼睛。

  女眷這邊歌舞昇平,外臣那邊,皇帝也已到場,眾人起身行禮拜見,便各自落座,君臣同樂。

  牡丹在側,波光粼粼,皇帝便提議賦詩助興,這正應了一干文臣的心思,幸而魏國兩邊都有戰事,武臣大多都被調出去迎戰了,吹鬍子瞪眼睛憋不出詩句的人不多,能在官場上一路當到三品官員的,就算不是詩賦出身的進士,普通水平的詩總是能吟出一兩首來的。

  以尚書令王郢為首,有的用牡丹作題,有的以端午為題,還有的歌頌皇恩浩蕩,眾人詩興大發,花團錦簇,雖然其中大多是生搬硬套之作,也不乏文理通暢,遣詞優美的佳章,其熱鬧場面,不比女眷那邊遜色半分。

  年輕一輩中,以文采聞名的王令如今不在京城,新科進士們為了博得皇帝一聲讚賞,使出了渾身解數,將早就預備好的詩篇一一奉上,聽得永康帝龍顏大悅。

  進來諸事順利,南方平叛,又將吳越半數疆土收入囊中,皇帝心情正好,耳邊聽著歌功頌德之聲,心中也不免有些飄飄然,卻見場中一人從頭到尾未曾出聲,便道:「思王可有詩作?」

  眾人一看,是啊,思王自小得當時大儒調教,文章做的是一等一的好,以往也曾有佳作面世的,今天卻有些低調安靜了。

  被點了名,魏臨起身道:「回陛下,臣方才在想一個人,一時出神,未能來得及賦詩。」

  皇帝挑眉:「何人能令你如此忘我?」

  眾人自也停下作詩,朝思王望了過去。

  王郢暗自皺眉。

  皇帝廢太子的時候,他是不贊成的,因為天下皆知太子沒什麼過錯,奈何皇帝一意孤行,誰也勸阻不了,他心裡其實也明白,太子年長,對皇帝造成了威脅,所以不管太子做得是好是壞,皇帝心裡都不踏實。

  太子既廢,皇帝一時沒有另立他人的意思,魏臨事事低調,韜光隱晦,任憑皇帝將他身邊的文臣驅逐殆盡,也沒有半句怨言。但王郢兩朝老臣,也算是看著魏臨長大的,對他的性子瞭解幾分,覺得他斷然沒有表面看上去那樣柔弱可欺。

  偏生這時益陽王跟著英國公程載在前方刷戰功,思王卻在後方碌碌無為,一方勢大,一方式微,朝中流言紛起,都說皇帝賜婚,給益陽王納了手掌兵權的程家,卻給思王納了毫無實力的顧家,這明顯是暗示了什麼,也許等到益陽王回來,這儲君之位就要定下來了。

  到底是不是這樣,王郢不敢斷言,但他心裡也覺得皇帝這樣安排不妥當,思王如果不是軟柿子,就肯定會有所動作。

  伴隨著思王開口,王郢忽然發現,他的預感和隱憂也許在今日會成真。

  你方唱罷我登場,這註定不會是一場尋常的端午宴。

  卻聽得魏臨緩緩道:「兒子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端午,也是在這裡,阿爹帶著我,二郎,三郎幾人放紙鳶,賽小舟,如今雖然時隔多年,每每想起,心中依舊快活得很,只可惜景致依然,人物已非,二郎馳騁沙場,三郎在黃州,也不知有沒有吃粽子。」

  果然來了!王郢暗歎一聲。

  場面霎時寂靜下來。

  許多人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思王。

  三皇子被流放黃州,這是眾所皆知的事情,思王哪壺不開提哪壺,這是嫌命長了麼?

  然而魏臨好似並未察覺眾人的心理活動,面上柔和,甚至還帶著微微的懷念嚮往之色。

  皇帝臉上喜怒不辯,眾人屏氣凝神,心中已經開始預備著天子隨時大發雷霆了。

  方才歡樂輕鬆的氛圍,瞬間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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