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
| 三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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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幫在江南算得上地頭蛇,而唐泛的身份卻還是普通百姓,就算他們真的認錯人,鬧出誤會,讓唐泛受驚,似乎也沒必要如此鄭重其事。 唯一的解釋,就是漕幫從隋州等人的繡春刀上,認出了隋州的身份。 漕幫勢力再大,面對錦衣衛,自然還是要矮上三分的。 對方沒有挑明隋州他們的身份,隋州自然也懶得應付,唐泛甚至連面也沒有露,只讓龐齊出面與那副舵主交涉,最後收下信,將銀票退回去。 待那人一走,龐齊便將信交到唐泛手裡頭。 唐泛拆開看了幾眼,遞給隋州,一面笑道:「信中倒是言辭懇切,姿態也放得足夠低,十有八九是看出你們的身份了!」 隋州看畢,皺眉道:「昨日對方跟蹤我們一路,若真認錯人,也不可能後來還半夜上門。」 唐泛:「既然沒有認錯人,為何他們又前倨後恭,這就很令人費解了。既然對方過來賠禮道歉,想必就是存了息事寧人的心思,且不必管他,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 隋州看著他笑吟吟的模樣,眉頭皺褶不由也跟著舒緩了些:「你自出門之後,心情倒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唐泛道:「不用鎮日對著成山的公文,自然輕鬆得很了。」 他話說得輕鬆,隋州想想對方在京城時早出晚歸,常常一臉疲倦的情形,不由心疼。 此事便算是告一段落,漕幫上門賠罪之後,的確便再沒有人跟蹤過他們了,龐齊從當地的錦衣衛衛所打聽與漕幫有關的消息時,順道將鎮江這幾年的民情也呈稟唐泛——這也是他們每到一處都會做的事情,唐泛匆匆來去,即便有心考察吏治民情,也不可能在短短幾日之內就瞭解透徹,這時候專司情報的錦衣衛便能派上用場了。 鎮江比揚州小,但再小也是個府,因地處江南富庶之地,雖然不像揚州那樣熱鬧,卻多了幾分沉靜和秀氣。 與揚州相比,便似大家閨秀與小家碧玉,各有各的味道。 鎮江府治所為丹徒縣,縣令任鶴軒,在任五年,據說官聲頗佳,唐泛他們逗留鎮江短短幾日,便從酒樓評書人口中聽了不少任縣令的斷案傳奇。 「縣令是成化十一年的進士?」唐泛有些訝異,「我也是成化十一年中的榜,怎的對此人無甚印象?」 彼時他們正在前往郊外的路上,唐泛的父母就葬在鎮江城外,有位曾經服侍過唐泛父母的老僕人幫忙掃灑照看,這麼多年來,也多虧了這位忠心耿耿老僕人,唐家墓前才不至於荒廢淒冷。 龐齊道:「任鶴軒是三甲進士出身。」 進士分一二三甲,一甲便是狀元、榜眼、探花三位,二、三甲人數不等,但顧名思義,三甲名次自然不如二甲,其中許多人沒有進入中樞部門的機會,而是直接外放為官,至於最後能升到什麼品階,就要看各人的造化了。 像這位任縣令,明顯是運氣不太好,跟唐泛同年中榜,前者如今都已經是內閣宰輔了,後者居然還是一介小小的縣令,這官運未免也忒倒霉了點。 唐泛便道:「若他果真行事端正,憂民之憂,這樣的好官自然不能被埋沒。」 以他如今的地位,要想提攜誰,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唐泛既然這樣說,就意味著將這件事記在心上,龐齊會意,準備回去之後安排那個任縣令過來拜見唐泛。 四月好春色,雨後更顯清潤。 與他們同路的人不少,不僅是去掃墓的,還有許多去踏青的。 每年這個時候,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中千金也會乘坐馬車,在家人的陪伴下出行。 唐泛等人因姿儀出眾,一路上又得了不少青眼,甚至還有一些大戶人家的僕從奉了主人之命前來致意探問唐泛等人的來歷,想來是家中有待嫁女兒的緣故。 當他們聽說唐泛一行從外地而來,只是過來祭拜先祖時,臉上都流露出失望之意。 隋州龐齊倒也罷了,像唐泛這樣文質彬彬的年輕文士,一看就是家境優渥,教養上佳的,實在是當女婿的不二人選,也難怪那些人會滿臉失望。 龐齊有心調笑兩句,不過看見唐泛隋州皆神色嚴肅,只好將話又咽了回去。 唐家自唐泛父親起,家境就已經頗為殷實,因此買下了鎮江郊外的一大塊墓地,這些年周圍的墓葬群逐漸多了起來,不過因為這附近背山面水,風水絕佳,所葬也多是官紳士族。 唐泛已經十數年沒來了,路雖還認得,但這麼多年過去,周遭風景肯定有所變化,幾人在驛亭處下馬上山,一路走走停停,重拾舊時回憶,如此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唐泛才終於道:「應該就是前頭了。」 但他所指的前方,卻正有一群人簇擁著,似乎在爭吵什麼。 準確地說,是一個老人與一個帶著十數人的中年士紳在爭執,後者臉上帶著不耐:「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罷,這塊地本來就是我唐家的,要你遷就得遷!」 老人氣得渾身發抖:「唐紹,你欺人太甚!我們家老爺夫婦早幾十年就安葬在此處了,那會兒這塊地還不是你們的呢,你爹和我們老爺是同一個爹,你怎能掘唐家人自己的墳墓!」 中年士紳身旁一個年輕人叱道:「誰和你們是一家人了,別胡亂攀親戚!你家老爺是小妾生的,我們家可是正房長孫,能一樣麼!當初我祖父容許你們在此下葬,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如今我們唐家要把地收回來,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誰能說出個不是來!」 老人上了年紀,口齒又不靈便,完全不知道如何反駁,對方說完那一番話,也沒耐心再與他磨蹭下去,揮揮手便要讓人上前,直接動手起棺。 龐齊等人一早便瞧見墓碑上的銘文,就已經知道墓主人的身份,若非唐泛遲遲未動,他們早就上前將對方好一頓收拾了,眼見對方準備動手,冷眼旁觀的唐泛才終於出聲:「唐伯。」 方才兩幫人吵得熱鬧,即使注意到旁邊有人在看,也只當是過往路人,並未在意,如今聽那聲「唐伯」入耳,老人扭過頭來看唐泛,先是疑惑,而後臉色慢慢變化,最後化作驚喜交加:「你,你是少爺?!」 唐泛早年離家周遊四方,自考中進士之後就再也未曾回老家,雖然時常來信寄些財物來給唐伯,可畢竟已經十數年過去,當初猶帶稚嫩的少年,如今已經變成頂天立地的偉岸男子,是以唐伯端詳許久,才敢出言相認。 見唐泛笑著點點頭,唐伯並作幾步上前,握住他的手,激動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唐泛將唐伯輕輕推開,又後退幾步,朝對方一揖到底,行了個大禮:「這些年我不在,多得你幫忙祭掃先父先母,唐伯高義,請受我一拜!」 「使不得,使不得!」唐伯連忙上前扶起他:「少爺是要做大事的人,這些年在外面奔波勞累,這些也是我的分內事,當不得少爺如此大禮!」 唐泛歉然:「是我疏忽了,唐伯年事已高,卻還累你年年到這裡照顧我爹娘的墓地!」 除了唐伯之外,唐泛在老家再無親人,當了官之後,為免家鄉人以他的名義為非作歹,也很少傳消息回去,是以這些年雖然時常書信往來,也對唐伯多有照料,對方卻不知他已經當上一國宰輔,更成了東宮太子的老師,只當唐泛還在當一個不得志的小官,混得平平而已。 卻聽得旁邊一聲哂笑:「真要做什麼大事,也不至於這麼多年都沒回過家鄉了,無非是沒臉回來罷了,可見也沒好到哪裡去。」 唐泛循聲望去,除了為首的中年士紳,其他人他一概都不認得。 唐伯在旁邊道:「少爺,說話那人是你伯父的長子唐容,論理應該是你堂兄,旁邊那個是你二堂兄唐爍。」 他說得小聲,對方卻還是聽到了,唐爍嗤聲:「什麼堂兄,我們唐家可沒有這樣的子孫!唐泛,你爹當年離開唐家另立門戶,已經不算是唐家的人了,沒想到死後居然還厚著臉皮回到唐家安葬,我爺爺心慈,也沒與你們計較,如今卻沒那樣便宜了!你回來得正好,要想讓你爹娘繼續葬在這裡,就每年交錢,要麼直接收拾棺材滾蛋!」 唐泛不動聲色:「交多少錢?」 唐爍:「一年一百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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