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
| 三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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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蔚藍無邊,雲卷雲舒,冬天的寒冷逐漸過去,連雁群也開始出現,從頭頂劃過,留下悠長的雁鳴,縈繞耳邊。 雖然不過二十多歲,回宮也才沒幾年,但他卻覺得自己縱橫大漠的日子已經像上輩子的事情了。 從小生長在宮廷,他卻不習慣宮廷,縱然這裡的宮殿巍峨壯麗,看在汪直眼裡,總不如外邊的風景來得宜人。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他自然不會願意回來。 汪直正沿著長長的宮道往前走,後邊跟著兩個小黃門。 這是前往仁壽宮的方向,他要去見太后,以便借太后的口找人去見太子。 因為心中那抹細微的不安,他加快了腳步,身後兩個小黃門差點跟不上,都累得大汗淋漓。 忽然間,前面拐角處奔出幾名宮人的身影,他們臉色蒼白地往汪直這邊跑過來,腳步急促,眼看著跟汪直等人錯身而過,竟對他視而不見。 汪直認得他們,這些人都是昭德宮的宮女和內宦,是負責侍奉萬貴妃的。 能夠讓他們這樣驚慌失措,毫無疑問是發生了大事。 他隨手抓住一名從自己身邊跑過去的宮女問道:「發生了何事?」 宮女仿佛這才注意到汪直,她看上去都快哭出來了:「汪,汪公公……」 「到底發生了何事,為何慌張至此?」汪直比她還要不耐煩。 宮女的同伴早已往前奔出老遠,都沒有注意到落下一人,她喘著氣道:「貴妃,貴妃出事了……」 「出了什麼事?」汪直心中大驚,面上卻依舊不露聲色。 宮女結結巴巴:「先前,先前陛下臨幸了昭德宮中的一名宮女,娘娘發現之後大怒,將那宮女招過來訓斥,那宮女出言頂撞,娘娘大怒,親手毆打她,結果,結果自己忽然就昏倒了……」 這的確像是萬貴妃會幹的事情。 汪直待在她身邊數年,沒有人比他更瞭解萬貴妃是個怎樣的人。 她的暴虐性情,有一半是天生的,還有另一半,是被皇帝寵出來的。 萬貴妃如今雖然不再禁止後宮女子生下龍嗣,但如果、被她發現,對方免不了還是要受一頓辱駡斥責,更何況那宮女還當面頂嘴,以萬貴妃那樣一個性格,如何能不勃然大怒? 若是萬貴妃因此氣急攻心而昏倒,也就不難理解了。 先前她的身體其實也不怎麼好,偶爾會犯心疾,有時還會頭暈,不過平日裡不需要像皇帝那樣臥床不起,所以看起來好一些罷了。 如果唐泛在這裡,肯定會關心一下那個觸怒了貴妃的宮女的命運,但汪直對這種事情實在見得太多了,以至於聽過之後完全都不會放在心上,他更關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貴妃到底有沒有大礙? 想及此,他鬆開那個宮女,任由她滿臉淚痕地跑去追自己的同伴——她當然不是在為萬貴妃擔心,而是在為自己的命運而擔憂。 汪直停住腳步,並未繼續往前走,他讓跟在身邊的小黃門直接去昭德宮打探消息,自己則熟門熟路地拐進旁邊一間堆放雜物的宮室裡。 「你不好奇我為何帶你到這裡來?」汪直問跟在身邊的另一個小黃門。 對方叫文勝,入宮多年,比汪直略小幾歲,沉默寡言,先前是在直殿監負責灑掃的雜役內官,後來被汪直調到身邊。 文勝沉默片刻:「汪公做事總是有理由的。」 他的沉默寡言,實際上就是拙於言語,不過在宮中生存最忌多嘴多舌,汪直看中的,正是他這份寡言和忠心。 汪直白了他一眼,正想教訓什麼,那頭被他派去昭德宮打探消息的小黃門文遠已經回來了。 來回一趟,對方的臉色就變得非常難看,快要與方才那幾名宮人媲美了。 看見他的表情,汪直心下一沉,立時就將要教訓文勝的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如何?」 「貴妃,貴妃……」對方的舌頭甚至有些打結,好半天的捋順過來。「貴妃薨了!」 文勝臉色大變,他不由看了汪直一眼。 這一眼看過去,文勝立時佩服不已。 因為汪直不僅面色不變,甚至連聲音都很沉穩:「你確定嗎?」 其實在方才聽到那個消息之後,汪直心中已經有所預料和準備,所以倒不至於太過吃驚。 文遠忙道:「應該無誤!現在昭德宮裡哭聲一片,小的不敢近前,怕招眼,只能偷偷找幾個人打聽消息,都說沒有氣息了。」 汪直:「太醫過去了沒有?」 文遠:「還沒呢,不過都這麼久了……」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都過了這麼久了,就算太醫趕過去,估計也搶救不回來了。 汪直聽罷面沉如水,一言不發。 文遠文勝對視一眼,都不敢打擾他的思路。 對汪直而言,萬貴妃于他有知遇提拔之恩,對方突如其來的死訊,他震驚之餘,要是一點傷感都沒有,那是假的。 但傷感轉瞬即逝,汪直所要面對的,卻是更多更嚴峻的問題。 在後宮,一個嬪妃的死很尋常,假如她不是皇后的話,更加掀不起什麼波瀾。 但萬貴妃雖然不是皇后,地位卻更勝皇后,她並沒有直接插手朝政,但萬黨的影響力卻處處都在。 萬党雖然權傾朝野,但他們並不具備造反的能力和條件,有明以來,就沒有發生過大臣造反的事情。 他們跋扈來自天子的縱容。 而天子之所以縱容他們,說到底,還是愛屋及烏,看在萬貴妃的面子上。 當今天子雖然縱容他們,然而說到底,萬黨的倚仗不過是源自萬貴妃。 沒了萬貴妃,他們囂張的本錢都將不復存在,如同冰雪築城的宮殿,日出即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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