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三三〇


  當了官,就等於高人一等,像陸靈溪那樣從小生長在官宦世家的子弟可能還沒有太深的感覺,但像汲敏這樣的出身,考上功名就是他唯一的指望。

  在他家境窘迫,無錢捐官補缺,又不敢保證三年後一定能夠考中進士的情況下,白蓮教伸出的這根稻草,就成了汲敏的救命稻草,但他接受了對方饋贈的同時,也就把自己綁上了白蓮教的船。

  汲敏道:「唐潤青,其實我很羡慕,甚至嫉妒你和于喬兄他們,因為你們出身好,天分好,幾乎不用花費什麼力氣,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跟你們稱兄道弟的時候,我心裡一面羡慕你們,一邊嫉恨你們,恨不得把你們擁有的都奪過來,你看,我連當個縣令,都還要白蓮教幫忙,而你比我還小幾歲,如今卻已經是欽差禦史了,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唐泛微側身體,換一邊胳膊挨著車壁,因為馬車震顫顛簸的緣故,他兩條手臂又被綁在後面,上半身都麻了。

  他歎道:「子明兄啊,你明明就不是這樣的人,何必總說這些話,讓我誤會你呢?其實我剛到吉安的時候,你就已經提醒過我了,是我自己愚鈍,所以在此之前,都還不知道方慧學就是李子龍。」

  汲敏悶聲道:「我何時提醒過你了?」

  唐泛笑了:「就在接風宴上,當時我對上了你的下聯,你轉頭取了下聯裡其中四個字作為字謎,枝後松鼠,便是李字,難道不是為了給我提個醒麼?」

  汲敏怒道:「你既然有所察覺,為何還過來找我!」

  唐泛對他突如其來的憤怒有些無奈,現在任人宰割的那個明明是自己才對吧?

  「我又不是神仙,哪裡能事事料敵先機,就算知道你可能意有所指,又哪裡會知道方慧學就是李子龍?要怪只能怪李道長太會騙人,竟能在幾年前就取代方慧學的身份,一直在此地經營,想來他做買賣經常在各地奔走,也不過是為了方便出去辦事的遮掩罷了。不過話說回來,林逢元為何會死,難道是因為發現了方慧學的真正身份?」

  汲敏道:「不,他只是看見錦衣衛在江西境內大肆掃蕩,又想到前吉安知府黃景隆的下場,所以害怕了,不想繼續跟白蓮教合作下去。但上了白蓮教的船,豈容他說走就走,正好科舉案發,二龍頭就命人殺死林珍,嫁禍沈坤修,又綁走林逢元的次子,迫使他就範,旁人看見沈林兩家的恩怨,只會以為沈坤修在公報私仇,而不會與白蓮教聯繫在一起。」

  唐泛蹙眉:「那後來幾個評卷官的死又是怎麼回事?」

  汲敏道:「一直以來,方家與徐家都有些生意往來,徐彬生性貪婪,雖然隱隱察覺方家背後的牽扯,但為了賺錢,既沒有跟方家徹底劃清界線,另一方面,為了安全,又不肯牽涉太多。」

  說到這裡,他哂笑一聲:「可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說來也是他們自作孽,徐彬沈坤修教子不嚴,自己惹了一身麻煩不說,還險些累及老子,沈坤修生怕你從那幾個評卷官身上問出他兒子幹的好事,就去求助徐彬,方慧學……哦,就是二龍頭,他趁機慫恿徐彬殺了那五個人,一了百了,又說他有萬黨撐腰,只要稍加威脅,你就算知道了也不敢對徐家如何,徐彬也是個蠢貨,居然腦子一熱,就同意了。」

  唐泛恍然:「如此說來,林逢元的死也是白蓮教下的手?」

  他沒有說「你們」,而是用了「白蓮教」作為指代,汲敏注意到這個小細節,他心頭一時湧起些複雜滋味,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不錯,他身邊有人監視,卻還不安分,想著暗示你,結果被二龍頭發現了。」

  唐泛唏噓:「所以他最後還是死了!」

  汲敏冷冷道:「但他的死也不算全無用處,你不就從那幅畫上發現了關鍵線索嗎,所以二龍頭還是殺晚了,他要是一早死了,就沒那麼多麻煩事了!」

  唐泛搖搖頭,這世上豈會有不透風的牆,真相永遠都會大白,只在遲早而已。

  他還想說什麼,卻聽得汲敏道:「你想知道的,我也都告訴你了,足以讓你死而無憾。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我已經為你爭取多活片刻工夫了,能不能活著,就要看二龍頭仁慈與否了。」

  「等等!我還有些問題……」感覺到對方的靠近,唐泛不由往後仰頭,卻發現退無可退,而嘴巴很快就被一塊帕子捂上,那上面的味道被吸入鼻間,很快使得他的神智有些昏沉起來。

  「睡會罷,很快就到了。」他聽到汲敏冷聲道。

  不過唐泛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自己再度恢復意識,卻是被一盆當頭澆下的冰水生生叫醒的。

  即便在三伏天,這樣一盆冰水,也足以讓唐泛冷得直打顫,此生都不想再體驗第二回。

  前提是,如果他還有小命去體驗第二回的話。

  「唐大人,好久不見,別來無恙罷?」熟悉的聲音響起。

  唐泛睜開眼,睫毛上還帶著水珠,顫巍巍的,隨著他眨眼的動作,欲落不落。

  他的雙手依舊被綁著,只是從馬車內換成了廳堂裡,周圍佈置還算雅致,牆上掛著幾把刀劍和弓箭,看上去更像是富貴人家的某處別莊。

  或許唯一值得慶倖的是,此刻自己的眼睛沒有被蒙住了。

  他歎了口氣:「怪我眼拙,先前竟然相見不相識,李道長看起來過得不錯,不過我應該叫你李道長,還是方員外,還是出雲子?」

  方慧學,或者說李子龍聞言笑了一聲:「唐大人,說來咱們也是真有緣,幾次遇見,還好這次終於沒有錯過。」

  雖說人不可貌相,但歸根結底大家都是凡塵俗物,誰真能不受外貌的影響?

  唐泛不知道李子龍的真面目究竟長什麼樣,但幾次遇見對方,不管是出雲子,又或是方慧學,要麼仙風道骨,要麼儒雅溫厚,都是扮什麼就像什麼的人物,可以說,李子龍的易容術,變的不僅僅是那張臉皮,而是扮什麼像什麼。

  否則以唐泛和隋州的眼力和謹慎,也不至於完全認不出來。

  唐泛搖搖頭,濕淋淋的髮絲緊貼著頭皮,還有一些零落貼在臉頰上,這讓他感覺很不舒服。

  「與道長有緣,豈不意味著倒霉?如此說來,我還是希望咱們永遠無緣的好。」

  趁著說話的機會,他開始觀察周遭的環境。

  除了李子龍和汲敏之外,廳中還有數名黑衣人,每人都手持兵器,眼神銳利,把守著廳中各個角落。

  唐泛很清楚,就算現在他身上沒有繩子綁著,也離開不了這裡。

  李子龍顯然知道他是跑不了的,所以很大方地任由唐泛四下打量。

  「許久不見,唐大人還是這樣風趣,照理說咱們久別重逢,本該好好敘敘舊才是,不過如今我時間卻不多。拜你所賜,我辛苦經營多年的根基被你毀了大半,本想著來到江西,能安安生生過完後半輩子了,沒想到你竟又追到這裡來,唐大人,你可真是陰魂不散啊!」

  他心中對唐泛的恨意越深,說話的語調就越是輕柔。

  唐泛歎道:「李道長,你這樣說,我實在是冤枉得很!你看這次,我來到這裡,本來就是為了調查科舉舞弊案,與你八竿子都打不著,更沒主動招惹過你,可最後卻是被你綁過來的,你卻反過來說我纏著你,這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麼?如果早知道在這裡會遇上李道長你,打死我也不會過來的。」

  李子龍微微一笑:「真的麼?那還好你來了,否則我豈不是就見不到唐大人斷案如神的風采了?」

  唐泛苦笑:「咱們認識那麼久,彼此知根知底,李道長就不要取笑我了!」

  李子龍摸著鬍子,一手背在身後,在唐泛面前慢慢地踱了幾步,他方才說自己時間不多,如今卻有閒情跟唐泛扯幾句無關緊要的廢話,唐泛看在眼裡,心下略略有了揣測。

  「如今李道長將我綁到這裡來,不知有何打算?」

  李子龍:「你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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