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三二九


  就算再不方便,唐泛是上官,汲敏是下級,他也不能這樣跟對方說話。

  刹那間,這句話讓唐泛心頭油然而生一絲警醒自他心頭,他也不自覺往旁邊退開兩步。

  但下一刻,假山下面就傳來一陣兵刃交接之聲!

  「大人,這裡不妥,快出去!」席鳴喊道。

  不需要他說這一句,唐泛也已經知道不妥了,對方那幾個人的路數與那天晚上刺殺唐泛的人如出一轍,而且很可能就是那幾個人,當時席鳴等人尚且不敵,更不要說現在他只有一個人,以一敵四,漸漸就落了下風,情形十分不妙。

  唐泛看向汲敏,沉聲道:「子明,你這是何意?」

  汲敏面色不變:「如你所見。」

  唐泛道:「放了他,我任你處置。」

  汲敏搖頭:「就算不放,你現在也任我們處置了。」

  此時唐泛身後冷不防有人說話:「你跟他廢什麼話,直接弄死了便是!」

  伴隨著說話的聲音,腦後一陣微風拂來。

  唐泛臉色一變,待要轉身閃避時已然來不及,只覺腦後劇痛,身體頓時不受控制地軟倒在地上。

  他張了張嘴,想要開口說話,卻發不出聲音,耳邊依舊傳來兵器交戰之聲,只是越來越模糊。

  難怪自己從縣衙一路走過來的時候,幾乎看不見什麼人,恐怕這些衙役早就被汲敏遣開了,所以這裡的動靜也不會有人聽到……

  也僅僅到此為止,他的思路戛然中斷,徹底陷入黑暗之中。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或許唐泛來找汲敏之前,會更謹慎一點,他也許會帶上陸靈溪或更多的人,又或許直接將縣衙圍起來,讓汲敏插翅難飛。

  但唐大人畢竟不是神仙,他充其量比旁人要細心謹慎一些,但也僅此而已。

  他不會未卜先知,更想不到汲敏竟然敢於在縣衙內公然對欽差下手。

  從昏迷前聽到的那句話來判斷,唐泛覺得他會就此斷送了性命,但他沒想到自己還會有蘇醒過來的時候。

  唐泛下意識微微動了一下,發現自己的眼睛好像被遮住了,手腳也都被捆住,整個人以不那麼優雅的姿勢側躺著,連嘴巴裡也塞了帕子一類的東西。

  身下傳來震動感,耳朵沒有被塞上,他還能聽見馬車車輪轆轆滾動的聲響。

  確切地說,他是被爭執聲吵醒的。

  「汲敏,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對這小白臉存著幾分故交舊情,但我勸你還是別白費心思了,二龍頭對這人恨之入骨,你現在不讓我殺了他,等他到了二龍頭面前,只會死得更慘!」

  唐泛微微皺起眉頭,他覺得這聲音有點熟悉,隨即就想起來了,對方應該就是他昏迷之前說要弄死自己的那個人。

  「正因為他對二龍頭的重要性,我要親自將他帶到二龍頭面前,殺不殺,應該由二龍頭,而不是你說了算。」相較而言,汲敏的聲音就平靜許多了,「還有,你應該叫我汲壇主,身為副壇主,卻以下犯上,我會如實向二龍頭稟報的。」

  另一人呸了一聲:「什麼汲壇主,你連半點功夫也不會,連這個縣令都還是二龍頭幫你當上的,少在我們兄弟面前裝模作樣了!要不是現在教中人才奇缺,也輪不到你來當什麼壇主了!」

  「老五,閉嘴!」先前那人喝止他:「汲壇主,馬車跑得快,為免將你掀翻下來,還是請入內罷!」

  外面很快沒了聲音,又或許說話人的聲音都小下來,唐泛聽不大分明了。

  過了一會兒,車簾子被掀起來,風從外面刮進來,將唐泛的髮絲吹亂,他猜自己現在的髮髻應該已經零散不成樣子了。

  不過很快,簾子好像又放了下來。

  「你醒了?」是汲敏在說話,唐泛繼續佯裝昏迷顯然不太成功。

  唐泛點點頭。

  下一刻,他嘴裡的帕子被拿出來。

  唐泛長出了口氣,並沒有徒費力氣去做大喊救命之類的蠢事,也沒有要求摘下眼罩,而是問:「席鳴呢?」

  汲敏反問:「你覺得呢?」

  唐泛沉默片刻,又問:「我們現在要去何處?」

  汲敏:「帶你去見李道長,你對他應該很熟悉才是。」

  唐泛苦笑:「大家都是老仇人了,的確很熟悉。」

  汲敏不說話了。

  車輪不時被路上的石頭磕到,馬車跟著顛簸震顫,唐泛覺得自己快被顛得連五臟六腑也吐出來了。

  他忍不住道:「子明兄,能否勞煩你將我扶坐起來?再這樣下去,我怕我還沒等見到你們李道長,就先魂飛九天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雙手將他扶起來。

  雖然坐著也同樣顛簸,但背靠車壁,總算比整個人躺在上面不著力要好上太多了。

  「多謝。」唐泛舒了口氣,對著可能坐著汲敏的方向微微頷首。

  「你還叫我子明兄,」汲敏的聲音帶著微微嘲諷,「我以為你會叫我白蓮妖徒呢!」

  唐泛笑了一下:「與其將時間浪費在那些無用的爭執上,我倒有許多問題想問。」

  汲敏:「譬如?」

  唐泛:「譬如你將我帶走之後,不就不能繼續回去當廬陵縣令了?」

  汲敏哂笑:「唐大人真是多慮,自己性命都快不保了,還關心下官的仕途,這就不勞您費心了!」

  唐泛歎了口氣:「你又何必總用這種語氣與我說話,難道咱們數年的朋友情誼,就抵不過白蓮教一個壇主之位麼?那地方到底有什麼好的,那些亡命之徒為了錢財跟著昏了頭一心想跟朝廷作對的李子龍捨生忘死也就罷了,你大好前程,為何也要跟著瞎摻合呢?」

  他雙目還被布條綁住,當然也就看不見汲敏嘲諷的表情。

  「大好前程?潤青,你太高看我了,要不是白蓮教,我到現在都還在鄉下種地呢,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補缺,怎麼能跟你們這些兩榜進士相提並論?」

  兩人從京城分別的時候,汲敏滿心失落,但當時唐泛自己也剛剛踏入仕途,除了安慰之外,也不可能給對方任何實質性的幫助,再說天下人才濟濟,想金榜題名的人太多,能提供給士子們的位置又太少,每年像汲敏這樣的失意人不知凡幾,有些白髮蒼蒼還在為了功名而奔波,汲敏不是這裡頭最慘的,只是每當人在落魄時,總覺得自己才是全天下最失敗最慘淡的。

  聽到這裡,唐泛就問:「這樣說來,你先前說的資助你捐官的好心同鄉富商,其實就是白蓮教了?」

  「不錯。」汲敏自嘲道:「你也知道,我家境窮困,能夠一路白養我二十多年已是極限,我考不中進士,又無錢捐官,是我無能,不能連累家裡人跟著我受罪,再養我一個白吃白喝的懶漢,賭上三年後的希望,但若讓我像鄉下那個老舉人那樣,一輩子只能在鄉里耀武揚威,籍籍無名,我也不甘心。」

  其實汲敏的功利心,從唐泛認識他的時候,就已經有所察覺了,但讀書人十年寒窗,誰不是為了光宗耀祖呢?就算是想要實現自己那些濟世安民的夢想,也得先有個功名和官身,否則一切只是空談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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