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
| 三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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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然出身世家,卻年紀輕輕就四處闖蕩,本該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不過挖人墳塋這種事情,傳出去畢竟名聲不太好聽,就算唐泛是欽差,若到時候毫無發現,此事又傳了出去,肯定就會落人把柄的,所以他也是為了唐泛著想,才會再三確認。 唐泛不答反問:「今日去林家,你可有什麼發現?」 陸靈溪聽出唐泛這是有意考究,便認真思索起來:「林逢元的表現有些反常。」 唐泛:「怎麼個反常法?」 陸靈溪:「像林逢元這樣,兒子死了,又跟沈坤修有舊怨,比誰都希望沈坤修倒霉,所以照理說,就算唐大哥要求開棺,他也不會拒絕的,但他偏偏表現得太固執,這根本不符合常理,而且范知府也說了,在林珍死之前,林逢元不是這樣的人。」 唐泛:「還有麼?」 陸靈溪感覺到唐泛的贊許,不由越發開動腦筋:「會不會是林珍的死另有蹊蹺,又或者說,他的死很可能跟沈坤修沒有關係,但林逢元擔心被我們發現,所以堅決不肯讓我們開棺驗屍?」 唐泛:「很有可能。」 陸靈溪大受鼓舞,繼續發散想像力:「能讓林逢元這樣擔心害怕的無非是他自己做賊心虛,難道說是林逢元親手殺了兒子,怕被人發現?」 唐泛失笑地搖搖頭,他這發揮得也太過了:「你還記得當時掛在牆上的那幅畫嗎?」 陸靈溪:「記得,不過那幅畫看上去並無特別之處。」 唐泛道:「林逢元在與我說話的時候,眼角餘光會不時往旁邊飄,一開始我還不明所以,後來就覺得他應該是在看那幅畫,所以就順口問了一聲,結果就問出一個疑點。他說那幅畫是他新作的,你想想,一個死了兒子的人,都憔悴成那樣了,會有心情去作畫嗎?」 陸靈溪啊了一聲,自己的確沒有從這方面去想。 唐泛又道:「畫以言志,詩為心聲。就算他想作畫遣懷,畫中流露的肯定也是悲傷緬懷之情,又怎麼會畫『輕舟一葉水平流』這種豁達豪邁的畫?」 陸靈溪:「這麼說,林逢元的確有蹊蹺?」 唐泛篤定道:「不止有蹊蹺,而且大有蹊蹺!不光林逢元有問題,連沈坤修也有問題。」 陸靈溪不解:「你是說沈坤修公報私仇?」 唐泛搖首,卻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道:「一樁一樁來,先看看能不能從林珍身上有所發現再說。」 席鳴他們很快就找到林珍下葬的地點——他的屍身被運往廬陵縣鄉下林氏老家祖墳安葬。 那個地方離廬陵縣不遠,但唐泛他們要做的事情不太見得了光,自然不能大白天光明正大過去挖墳,須得隱秘進行才好,所以在席鳴等人回來稟報之後,唐泛擇定後日晚上前去,因為後日是七夕,吉安府晚上會有熱鬧的燈會,到時候全城男女老少都會出來觀燈放燈,也唯獨在那天晚上,整座城不會關閉城門實行宵禁,唐泛等人再進進出出,就不會惹人注目。 從林家回來之後,一連兩日,唐泛並未再有其他動作,而是帶著陸靈溪等人每天在吉安府大街小巷地逛,出入大小飯莊,嘗遍當地吃食,完全令旁人捉摸不透,難免有人覺得唐泛是在案子上毫無進展,又聽說朝廷即將委派第二位欽差前來,故而心情煩悶,自暴自棄。 不管別人怎麼看,唐泛依舊我行我素,他甚至連知府衙門都不進了,更不必說去找沈坤修,這兩天下來,吉安就是再大,也都被他走了個遍。 唐泛不去找沈坤修,沈坤修卻沒有因此高興幾分。這兩日吉安府最轟動的事情,不是唐泛破了案子,而是沈學政將兒子打了個半死,據說沒有半個月的工夫也下不了床的。 這位沈公子實在太能惹事,若他單單做那些不著調的混事也就罷了,聽說他這兩日還跑到青樓去,為了一個姑娘跟另外一個紈絝子弟爭風吃醋,結果落了下風,居然還搬出老爹的名頭,把老爹的臉面給丟盡了。 要說沈坤修身上還背著案子,一日沒有定案,他就一日要背著粗暴斷案,逼死士子的嫌疑,結果當兒子的倒好,非但不感同身受,還到處去捅婁子,生子如此,也不知道沈坤修心裡會是什麼感受。 偏偏沈大公子還是沈坤修的獨子,可以想像,沈思會變成今日模樣,估計沈坤修也難辭其咎。 不過沈坤修何等滋味,陸靈溪暫時是不知道的,他現在的心情未必比沈坤修好到哪裡去。 因為唐泛要去接他那位遠房表妹了。 據說那位表妹姓喬,跟唐泛母親那邊有些親戚關係,因為兩家挨得近,在唐泛小時候走動很勤,所以就順勢指腹為婚,定了娃娃親,不過後來因為世事變遷,唐家敗亡,唐泛又少年離家遠遊,漸漸就斷了聯繫,直到最近才重新恢復書信往來的,表妹家道中落,如今孑然一身,很是可憐,所以就過來投奔表哥,到時候等表哥斷完案,還要跟著表哥一道進京——這些都是陸靈溪從唐泛口中得知的。 這一日正好七夕,白日裡的行人已經比往常多上許多,城隍廟那邊也有熱鬧的廟會,擠得水泄不通,女眷們則趕著去佛寺進香,轎子同樣將路給堵住了,熙熙攘攘,人山人海。 不過這只是白天的景象,到了夜晚,將會有更加熱鬧的燈會,到時候少年男女都會到城外放燈許願,城中也會有蔚為壯觀的燈會,據說往年還不乏有那些有錢人家聯合起來,買來花燈,掛遍吉安府城的,那才是真正的火樹銀花,燈火璀璨。 唐泛沒有跟著湊熱鬧,而是一大早就出門去找汲敏品茶論道了,回來的時候才順道雇了一頂軟轎,讓韓津跟著轎子去福來客棧接人。福來客棧是距離城門最近的一個客棧,許多外地商賈進城之後就會選擇在那裡歇腳。 他對韓津道:「我已經跟她約好了,讓她進城之後就在客棧門口等著,估摸著這會兒差不多也該到了,你早點過去,早到了就在那裡等一會兒。」 陸靈溪在旁邊聽了一耳朵,便插嘴道:「唐大哥,要不要我也過去幫忙?喬姑娘應該還帶著婢女罷,兩個弱女子孤身上路,一路擔驚受怕,若有個閃失就划不來了。」 唐泛卻道:「不必了,他們隨身還帶著幾名老家人的,要不也沒法一路到這裡來,韓津一人足矣。」 去接人的韓津直到快要傍晚的時候才回來,與他一道的還有一頂青色小轎,旁邊亦步亦趨跟著兩個人,從打扮上來看,應該就是唐泛所說的他表妹的婢女和僕從了。 聽說表妹到來,唐泛帶著陸靈溪他們親自迎了出去,結果一踏出官驛,包括唐泛在內,所有人都結結實實嚇了一跳。 先不說表妹,單說轎子旁邊隨行的那兩個人。 那僕從年約二十上下,留著短須,高大壯實,卻滿臉麻子,形容粗鄙,不過這倒也就罷了,僕從自然要有僕從的樣子,若是長得玉樹臨風,那還叫什麼僕從,據說正是因為有這個老家人在,喬氏及其婢女才能從浙江一路平安抵達這裡,說起來還居功至偉。 但再看那個婢女,就更令人說不出話來了。 對方上身外罩一件對襟圓領無袖坎肩,裡面是色彩斑斕的花短襖,下面則是草綠色的馬面裙,頭上梳了雙鬟,兩邊還用紅色的絲絛系住,垂下一串流蘇,伴隨著腳步一晃一晃,玲瓏可愛。 但可愛的僅止於裝扮,若這身行頭出現在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身上,倒也算得上清秀討喜,可若是放在一個跟旁邊那僕從差不多高的人身上,那還能叫可愛嗎? 簡直應該稱之為驚悚! 最讓人不敢恭維的是,這丫鬟臉上還撲了一層厚厚的粉,唇上點了紅豔豔的胭脂,眉毛也修得又長又細,走路的步子很小,腳面都藏在了裙底,絲毫不肯露出來,舉止很是斯文秀氣,但若是配上這身高大的骨架,就顯得非常可笑了。 她全身上下唯二可取的,是臉上有一雙還算靈動的眼睛,顧盼有神,鑲嵌在那張粉底比刷牆的粉還厚的臉上,也不算突兀,而且對方五官有些深邃,如此看上去反倒有幾分異域風情。 陸靈溪愣了半晌,冒出一句話:「唐大哥,莫非你這表妹的婢女,還是色目人?」 其實唐泛心中的吃驚不比他少。 他本以為隋州會親自扮成自己的表妹,誰知道卻扮成了丫鬟,那這樣一來,轎子裡的「表妹」又會是誰? 「也許是罷。」唐泛含糊地答道,視線從丫鬟臉上的厚厚白粉和那身花花綠綠的衣服上移開,不忍再看第二眼。 「見過表少爺。」那丫鬟朝他行了個禮,聲音低低的,有些雌雄莫辨的味道,如果不看臉,唐泛簡直快要聽不出聲音的主人了。 唐泛輕咳一聲:「你們都叫什麼名字?」 僕從:「俺叫鐵柱,見過表少爺!」 這明顯是龐齊的聲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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