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三一二


  林逢元沉默片刻:「大人執意如此,下官也無法阻攔,但聽說如今朝廷已經另外派下一名欽差來查辦此案,下官必然會將此事向那位欽差陳情的!」

  以林逢元的官職地位,這樣威脅唐泛未免顯得可笑,但時下世情如此,講究死者為大,唐泛想要起棺驗屍這種行為,的確不會得到輿論的支持,大家肯定會同情林逢元,覺得唐泛不擇手段,仗勢欺人,即便唐泛現在是內閣大學士,也要考慮自己這種行為引發的物議和自己名聲的影響。

  陸靈溪在旁邊聽得怒氣叢生,唐大哥想要驗屍,不也是為了查你兒子的死因嗎,你非但不領情,還處處作梗,實在太不識好歹了!

  話又說回來,他們自從來到吉安府,似乎就總碰上這種不識好歹的人,先是接風宴上那個徐彬,然後是沈坤修,現在又是林逢元,難不成這裡風水不好,跟他們八字不合?

  連范知府都覺得林逢元的態度太可惡,太過分,唐泛卻沒有眾人想像的那麼生氣,又或者說他以前遇見的人事太多了,比林逢元更難應付的也有,這種場面還沒法讓他變色動怒。

  他甚至還端起茶几上的茶盅,輕輕用蓋子抹了抹上面的茶沫,低頭輕啜一口。

  林逢元雖然不合作,但唐泛不肯走人,他也沒法開口趕人,只能沉默以對。

  一時間,客廳的氛圍便顯得有些凝滯起來。

  過了片刻,唐泛忽然道:「這幅畫倒是意境不錯。」

  眾人一愣,不明白他怎麼忽然說起畫來了,循著唐泛的目光望去,才發現他說的是掛在林家牆壁上的畫。

  山川遠黛,大江東去,江上一葉小舟順流而下,舟上一人負著手,看著東邊的日光,頗有「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的味道。

  邊上配詩曰:遠樹兩行山倒影,輕舟一葉水平流。

  很尋常的一幅畫,勝在意境,但並非大師手筆,只能說平平之作,畫既尋常,詩也尋常。

  林逢元道:「此畫乃下官近日新作,聊以自賞,登不得大雅之堂,更當不上大人的讚譽。」

  唐泛原也只是隨口稱讚,聽了這話便一笑了之:「既然林通判不肯開棺,那也就罷了,告辭。」

  他站起身,林逢元忙拱手道:「多謝大人體諒,除此之外,大人想要知道什麼,下官定當知無不言,盡力配合!」

  「不必了,你好生在家歇著罷。」唐泛語氣淡淡,起身便走。

  范知府狠狠瞪了林逢元一眼,小聲罵了一句:「你可真不識好歹!」

  他有點奇怪,在出了林珍的事情之前,林逢元跟范知府這個頂頭上司,關係其實是挺不錯的,而且林逢元這人在溜鬚拍馬上也很有一套,從來不會讓上官下不來台,但現在他卻不惜把唐泛這個欽差往死裡得罪,這簡直跟得了失心瘋似的。

  不單是范知府,跟著唐泛過來的人,陸靈溪也好,席鳴也罷,都覺得這個林逢元實在是欠罵,以唐泛的身份,能親自到林家來,為的還是林珍的事情,這已經很抬舉林逢元了,結果他非但不配合,反倒還推三阻四,如果不是唐泛沒有發作,陸靈溪甚至想張口把林逢元譏諷一頓了!

  「唐大哥,要不要我找機會教訓他一頓?」從林家出來,陸靈溪就問。

  「不用。」唐泛擺擺手,臉上若有所思,但他不說,也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一行人離開林家之後,唐泛就讓范知府與汲敏二人不必再作陪,說自己想到處去逛逛,有陸靈溪和席鳴他們即可。

  范知府和汲敏畢竟是地方官,每天都有公務要處理,不可能陪著唐泛到處跑,他這樣一說,兩人順水推舟客氣了一番,也就告辭離去了。

  唐泛則帶著陸靈溪他們在街上轉了兩圈,進了前方不遠處的一間飯莊。

  說來也巧,這地方正是上次曾錦他們招供的買考題的地方,清風樓。

  這地方裝潢氣派,賓客如雲,味道想來是不差的,像唐泛他們這種突然來到,又沒有提前訂位的人,就只能分到大堂的位置了。

  不過大堂也分一樓和二樓,二樓每桌之前又相互隔了屏風,保密性沒有包間那麼好,又比一樓清靜些,價格也要貴上少許。

  夥計熱情地迎上來,聽唐泛他們想要包間,便歉意地表示包間沒有了,唐泛也不計較,就讓他將自己一行人領到二樓落座,又點了幾個菜。

  大家一大清早跟著唐泛出來,又在林家喝了一肚子茶,憋了一肚子氣,此時也都餓了,看著三杯雞,小炒魚,芋仔蒸肉,幹炒野菌這樣普普通通的家常菜,亦不由覺得食指大動,左右只有四個人,唐泛也沒讓席鳴韓津他們分桌,大家圍坐在一塊反倒熱鬧,你一筷我一筷,風捲殘雲,就著白米飯,很快就將桌子上的菜肴掃空大半。

  「對了,」等大家吃得七八分飽了,唐泛才對席鳴道:「我有個遠房表妹,幼時隨父母遷居江西,幾年前父母雙亡,她日子過得有些難,聽說我也來了江西,就要過來投靠我,回去之後你與官驛的人說一聲,把原先給子明住的那間房拾掇拾掇。」

  席鳴也沒多想,自然是應了下來,反倒是陸靈溪問:「唐大哥,之前怎麼沒聽你說起過這個表妹?」

  唐泛笑了笑:「以前離得遠,沒什麼書信往來,我也是等到離開京城前夕,才聽家姐說的。」

  可為何剛到江西的時候不說,現在又毫無徵兆提起來了?

  像這種問題,席鳴就不會有好奇心,反正唐泛怎麼吩咐,他就怎麼做,而陸靈溪雖然滿腹疑問,可也不好多問,畢竟他對唐泛家裡的情況並不是很瞭解。

  陸靈溪想了想,又委婉地換了個說法:「唐大哥,令表妹畢竟是女眷,若與你我同住一個院子,這樣不大好罷?」

  唐泛想了想:「你說得也有道理,這樣罷,你挪一挪,去跟席鳴他們一道住,表妹與我住一個院子就行了,我們二人自幼定親,她如今又孑然一身,無依無靠,倒不必講究那許多的。」

  陸靈溪點點頭,又問:「能跟唐大哥自幼定親,定是個知書達理,淑媛貞懿的好女子罷,見了面我得怎麼稱呼,還請唐大哥先給我個準備才好,免得到時候失了禮數!」

  聽到「淑媛貞懿」的時候,唐泛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幸好陸靈溪沒瞧見。

  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作出一副略有點懷念的神色:「你就叫喬姑娘罷,我也只是小時候見過兩回,現在沒怎麼見了,她性子素來羞澀……」

  說完這句,唐泛頓了頓,心說先讓我去吐一吐吧,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她性子羞澀,怕是不習慣你們直接喚嫂子或夫人的,畢竟我等還未成親,女兒家名分玷污不得。」

  照唐泛的想法,把隋州的真實身份告訴陸靈溪他們,其實也未嘗不可,只不過他現在也不敢肯定官府之中是不是藏著白蓮教的人,陸靈溪又過於年輕,言行舉止若是露出什麼破綻,那就得不償失了,所以還是小心為宜,等此間事情了結之後再坦承也不遲。

  陸靈溪一時沒能消化這個令人震撼的消息,聽罷唐泛所說,都有些回不過神。

  還是席鳴問道:「大人,那林家那邊的事情,有什麼需要屬下去做的麼?」

  唐泛笑道:「還真有,不過這事有些缺德,得掩人耳目,從長計議才行。」

  席鳴道:「大人只管吩咐!」

  唐泛嗯了一聲:「那你先去打聽打聽,林珍葬在何處,等夜深人靜的時候,咱們去挖墳去。」

  他說得雲淡風輕,旁人卻聽得啼笑皆非:敢情唐泛被林逢元那般頂撞都沒有生氣,是一早就在打這個主意了?

  陸靈溪就問:「唐大哥,此事非做不可?」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