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三〇四


  唐泛:「可否一觀?」

  卷子是重要的證據,沈坤修自然要保存好。

  他當即就找了過來,連帶院試時那十六個人的卷子,都一併拿給唐泛看。

  唐泛一看之下,就問:「沈學台,林珍前後兩次卷子的水平相當,並無太大差異,後面就算臨時再考一回,也沒有遜色多少,可見應該是真才實學作出來的文章。」

  沈坤修卻道:「不然,雖然前後兩次做題都相差不遠,但這並不能說明他就沒有作弊,前面那份卷子裡的確出現了『大成也』三個字,可見他當時應該是心存僥倖,以為有了這三個字,就多一份保障,誰知道卻東窗事發。」

  這話當然也有道理,不能說沈坤修是錯的。

  不過其他學官若是碰到這種情況,在第二次考校之後,如果發現考生前後水準相差不多的話,一般都會選擇放那些考生一馬,除非是那種的確前後水準相差太大,才會予以黜落,否則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因為如今輿論是士大夫說了算,而士大夫都是讀書人過來的,皇帝看似高高在上,唯我獨尊,實際上他不是一個人在治理天下,而是與文官集團共治天下,所以對讀書人相對就要更寬容一些。

  所以沈坤修的行為對比一般學官的做法,未免過於嚴厲了些。

  當然,也不能因此就說他不對,因為正如他所說,那十六個人的的確確是有嫌疑的,裡面可能有些人本來憑真本事也能考中,但是覺得有了暗號標記,考中的機會就會更大,所以也跟著效仿,沒想到卻自己把自己給坑慘了。

  唐泛此來查案,其實要調查的重點就兩個:

  一是那十六個人到底該不該被一併黜落。

  二是林珍死因是否被沈坤修逼迫所致。

  他道:「來吉安之後,我聽說了一些傳聞,是與沈學台有關的。」

  沈坤修就皺了皺眉:「什麼傳聞?」

  唐泛道:「聽說林珍之父從前曾與沈學台有些私人恩怨?」

  「一派胡言!」沈坤修的反應卻很激動,他直接一拍桌子,「是誰在唐禦史面前信口開河的,林珍等人作弊行為罪證確鑿,我黜落林珍等人,實是出於公心,豈容半點污蔑!」

  唐泛見他激動得滿臉通紅,就道:「沈學台不必生氣,職責所在,即便是謠言,我也應該問個明白。還有,揭榜之後,散佈有人作弊的始作俑者,其用心也殊為可疑,沈學台是否從這方面調查過呢?」

  沈坤修還真沒有去找過那個散佈作弊傳言的人,當時他知道消息的時候,事情已經鬧得很大了,他忙著撲火都來不及,如何還有心情去找點火的人?

  聽了唐泛的問題,他就黑著臉道:「沒有!」

  唐泛又問:「那麼沈學台又問過那些評卷官沒有,他們是如何交代與考生作弊的?」

  沈坤修道:「問過了,他們都不肯承認。」

  唐泛就皺了皺眉,是他們不肯承認,還是你沒有用心去問?作弊這種事情單憑考生顯然不可能成功,還得評卷官配合才行,否則那些暗號標記是如何冒出來的。

  沈坤修看見唐泛皺眉的表情,心下也大為不快。

  他自問在這件事的處理上並沒有錯,只因鬧出了林珍的死,結果自己就成了眾矢之的,現在朝廷派下欽差來查辦,他也無話可說,只是看見唐泛年紀輕輕,又一副拿他當犯人來審的口吻,沈坤就就不由心頭火起。

  唐泛:「敢問沈學台,這次院試的評卷官都有幾人,分別是什麼來歷?」

  沈坤修道:「共有五人,都是吉安府的書院山長。」

  唐泛:「那他們現在人呢,我想見一見。」

  沈坤修:「都回去了。」

  唐泛終於忍不住了:「既然涉及此案,就全部都有嫌疑,沈學台明明知道朝廷要派人下來調查此案,還將人放回去,這是什麼道理!」

  沈坤修悶哼一聲:「唐禦史若不滿意,大可將他們再喊回來問話就是!」

  唐泛對他這種不合作的態度尤其惱火,這事明明是你搞砸的,結果現在反過來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是要嚇唬誰呢!

  他沉下臉色:「此事我會上稟的!」

  意思就是我要去告你的狀。

  誰知沈坤修也甕聲甕氣道:「悉聽尊便!」

  兩人會談不歡而散,唐泛算是徹底見識到沈坤修的脾氣了,話不投機半句多,他騰地起身,準備拂袖便走,卻見外頭有人匆匆進來,一臉驚惶之色。

  「老爺,老爺,不好了!」

  對方看見唐泛,聲音生生頓住,只是臉上的表情還未褪去,看上去十分怪異。

  唐泛見對方沒有吱聲,知道是不想讓自己聽見的事情,他也沒興趣留在這裡,朝沈坤修說了一聲「告辭」,舉步便帶著席鳴韓津二人離開了。

  沈坤修竟也未曾起身相送,仍舊坐在那裡。

  一離開沈坤修那裡,席鳴就對唐泛說:「大人,方才沈坤修的下人臉色有點不對。」

  唐泛點點頭,他也注意到了,那表情太過驚慌,若非發生了什麼大事,斷不至於此。「你去打聽一下發生了何事,還有,那五名評卷官和當時參與作弊的其他一些士子,也都去找過來,我都要問話,你可以去找范知府,他不敢不幫忙的。」

  席鳴一一應了下來。

  如果真有作弊情節,那其中一定少不了評卷官參與,沈坤修卻二話不說就將人給放走了,很難讓人不心生疑竇。

  沈坤修這邊擺明瞭不肯合作,但唐泛不覺得離開他就什麼都做不成了,這件案子本來就不複雜,只是現在相關人員都沒見著,所以無從下手而已。

  席鳴奉了命令,當即就去找范知府了,唐泛帶著韓津回下榻處,陸靈溪卻已早就回來了。

  「唐大哥,林逢元說,林珍的屍身已經下葬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