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二六九


  陸靈溪怔怔地看著唐泛,不知為何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連忙低下頭,眨去眼中的酸澀。

  他也曾在險惡的環境裡獨自面對數十山匪,以一敵眾,流血受傷都不覺得如何,然而這會兒瞧著唐泛的側臉,卻打從心底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悒鬱,只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場。

  為唐泛。

  為他的步履維艱。

  陸靈溪從來不知道,當一個好官,想做一件好事,竟是如此艱難。

  他沉默半晌,問:「那……我們還查嗎?」

  唐泛想也不想:「查,怎麼不查!」

  陸靈溪皺眉:「可我們鬥得過他們嗎?」

  唐泛笑了笑:「沒有試過,怎麼知道?」

  這樣一句平淡無奇的話裡,蘊含的卻是令人驚心動魄的鬥志。

  陸靈溪被他的笑容所感染,忽然歎道:「唐大哥,我現在總算明白,為何懷公會讓我來找你了。」

  唐泛轉過頭,仿佛看出對方心中所想:「益青,你可以選擇當個富家翁,也可以選擇優遊山林,當個不問俗務的隱士,但如果你以後步入仕途,我希望你選擇的,不是陳鑾、楊濟或者胡文藻這樣的路。」

  陸靈溪拱手鄭重道:「定不負所望!」

  他原本以為懷恩派自己到唐泛身邊,是想借助自己的身手保護對方。

  後來陸靈溪又覺得,有自己在唐泛身邊出謀劃策,跑前跑後,的確幫了對方很大的忙。

  但直到現在,他才明白懷恩的用意。

  不只是為了讓自己幫唐泛,更多地,還是讓自己以唐泛為師。

  師其為人,師其處事。

  唐泛必然也知道這一點,但他卻一直沒有點破,反倒處處讓著自己。

  這讓陸靈溪覺得有些羞愧。

  然而羞愧之餘,又隱隱升起說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眼前這個人沒有武功,更沒有強大的背景,但他卻有一顆誰也及不上的堅韌的心。

  即使唐泛收下那一萬兩,即使唐泛幫忙隱瞞災情,他也不需要做什麼,只需要在回復朝廷的奏疏裡說明一切太平,並無異常即可,沒有人會找他的麻煩,那些災民更不可能跳出來指責他。

  但唐泛仍舊選擇了最難走的那條路。

  陸靈溪深吸了口氣,因為唐泛一番話,他重新燃起了鬥志:「那我們現在要從哪裡查起?」

  唐泛道:「再堅固的堡壘也會有突破口,這世上沒有真正的無堅不摧,只在於我們肯不肯去發現罷了。這件事,解鈴還需系鈴人。」

  陸靈溪皺著眉毛想了想,陳鑾是不可能了,他靠山強大,雖然僅僅是七品知縣,卻敢於當面欺瞞唐泛,根本不將他放在眼裡,楊濟能幫陳鑾給唐泛送錢,可見與陳鑾也是坑瀣一氣的,那麼也就只剩下……「胡文藻?」

  唐泛頷首。

  陸靈溪:「可他不是還避而不見麼?」

  唐泛淡淡道:「那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賣了,他裝傻也是因為不想得罪陳鑾罷了,現在陳鑾和楊濟都要把他推出來替罪了,胡文藻焉還能坐得住?」

  現在天色已經大亮,在官驛外頭監視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他們按照原來的法子神不知鬼不覺潛回去已經不可能實現了,唐泛索性就還是穿著那身粗布衣裳,戴著斗笠,與陸靈溪一道,光明正大地從正門進去。

  二人在門口被守衛攔了下來,唐泛摘下笠帽,對方還是認得唐泛的樣子的,見狀結結巴巴:「大,大人?!」

  不單是他,連此時在官驛外頭監視的暗哨們都大吃一驚,誰也不知道唐泛和陸靈溪兩個人是如何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溜走了,又是從哪裡回來的。

  唐泛對官驛士兵一笑:「是我,怎麼,不讓進?」

  士兵連忙讓開身子:「不不不,您請,您請!」

  看著唐泛二人進去,守衛撓撓頭,心想這唱的又是哪出,難道大人物都有些怪癖,好好的官兒不當,竟穿著百姓的衣裳跑出去晃蕩,要是他也能當官,一定要把官袍穿上一輩子,睡覺也不脫才算過癮呢!

  回到官驛,錢三兒過來稟報:「大人,楊濟還沒醒,曾培和吳宗二人也都沒出去。」

  唐泛問:「胡文藻呢,他來過沒有?」

  錢三兒:「沒有。」

  唐泛暗自冷笑一聲,這個胡文藻,死到臨頭猶不自知。

  他也沒有廢話:「幫我更衣,我要出去一趟。」

  錢三兒忙道:「您都一夜沒睡呢,這又要去哪兒,要不先歇歇再說?」

  唐泛搖頭:「來不及了,分陰當惜,我們出去的事情,那些人肯定會去稟報陳鑾,指不定他們會對胡文藻做出什麼事來,我要儘快將此人爭取過來。」

  他就著錢三兒送來的熱水,將臉上的妝容洗去,恢復原來的容貌,又換上一身常服,便出了門。

  陸靈溪現在已經見識到唐泛遇到正事就可以不眠不休的模樣,心中暗歎,也匆匆跟在後面。

  二人找上知府衙門,一大清早的,今天又是休沐,胡文藻還在衙門後堂裡睡大覺呢。

  唐泛這次也沒等人通報,直接拿出欽差腰牌,在陸靈溪的護衛下闖進去,直入後堂。

  胡文藻睡得正香,冷不防身旁傳來一個女人的尖叫聲,迷迷糊糊之間,他聽著有點熟悉,好像是自家妾室的聲音。

  他動了動眼皮,勉力睜開一條縫隙,就瞧見自己床邊仿佛站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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