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二二五


  對他而言,錦衣衛的凶名再顯赫,也不如汪直這兩年在大同的聲勢。

  大同城內,不少百姓都認得這位汪太監。

  人的名,樹的影,汪直一出現,連金掌櫃都感到害怕了。

  汪直倒也乾脆,見他不吭聲,抬膝直接就是一下,還專門沖著人家的脆弱部位去。

  只聽得一聲輕微的悶響,在場所有人的心都跟著顫動了一下。

  金掌櫃的表情頓時扭曲起來,偏偏汪直還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塊破布塞進他嘴裡,讓他想喊都喊不出聲,只能嗚嗚嗚地叫喚。

  唐泛聽這聲音,覺得八成是裡面某個地方斷裂了。

  出於某種感同身受的心理,他臉上也隨之露出慘不忍睹的神色。

  汪直看見了,嫌棄道:「你那是什麼表情,踢的又不是你!」

  唐泛:「……我疼。」

  汪直哂笑:「真沒出息!」

  可他隨即發現沒出息的不止唐泛,除了隋州,龐齊他們的面皮也都相繼微微抽搐了一下。

  顯然他方才這一下,很能讓全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感同身受。

  「不用往裡瞧了,後門也被我們堵住了,你那夥計也跑不掉,不過他知道的肯定沒你多,我們對他沒興趣!」

  汪公公沒搭理唐泛他們,他盯住金掌櫃,就像毒蛇盯著自己的獵物,拖長了語調道:「我猜,就算你沒老婆孩子,也不想直接變成宦官罷?你現在的傷還有得治,要是你還不說實話,嘖嘖,那可就不好說了!」

  看在唐泛眼裡,只覺得他那笑容用獰笑來形容更合適。

  「給你一刻鐘罷,別說我汪直太狠。」汪直拍拍手,看了旁邊的沙漏一眼,沒等金掌櫃反應過來,就道:「三,二,一。好了,時間到。考慮好了罷?」

  他將金掌櫃嘴裡的帕子抽出來。

  「不,不是說一刻鐘嗎……」金掌櫃瞪大了眼,因為疼痛,連語調都破碎不全。

  「那是你的一刻鐘,不是我的一刻鐘!」汪公公冷笑。

  金掌櫃被他的霸氣和不講理震住了。

  看著金掌櫃難以置信的神情,不知怎的,唐泛忍笑忍得有點辛苦。

  他想起了一句話,惡人還須惡人磨。

  沒有給金掌櫃遲疑的時間,汪直從身上摸出一把匕首,從刀鞘中抽出來,可見寒光閃閃,絕對是吹毛立斷。

  「好了,不說的話,我也給你個痛快的,你放心,雖然像你這麼老,肯定是沒法入宮了,但這世上總還有些特殊癖好的人就喜歡那口,說不定到時候將你往南風館一扔,你還能迎來第二春,也用不著天天在這裡撥算盤了!」

  他獰笑著說完,手起刀落,那叫一個幹脆利落。

  「我說!——」

  金掌櫃幾乎是尖著嗓子喊出這句話的,聲音穿透力十足,震得唐泛他們的耳膜都是一顫。

  可見那時那刻金掌櫃心中的恐懼到了何等程度。

  「我我我說,我說……」金掌櫃涕淚橫流,哪裡還有方才牙尖嘴利跟唐泛應付自如的模樣。

  「那就說啊!」汪直喝道。

  金掌櫃一抖,滿面淚痕,茫然地看著他:「……說說說什麼?」

  他已經被嚇傻了,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汪直友情提醒:「你和那個邢嫂子的關係。」

  金掌櫃精神一振:「對對,是我將消息傳給她的!」

  汪直:「怎麼傳?」

  金掌櫃:「有人,每過一段時間,就會有人來我這裡,告訴我一個消息,我將消息告訴邢嫂子,她再傳向城外!」

  汪直:「說明白點,不要讓我一個個問!」

  萬事開頭難,一旦開了口,接下來就容易多了。

  金掌櫃強忍疼痛,努力讓話說得更流利一些:「就像這次,這次,有人給了我一道方子,等邢嫂子來的時候,我就將方子念給她,她丈夫是大夫,她也通曉醫理,自然知道如何將方子對上相應的病症,然後拿著方子出城,到時候自然會有人接應,那方子上面就暗藏著軍情。」

  汪直:「方子是誰給你的?」

  事到如今,金掌櫃居然還遲疑起來。

  唐泛插口:「是王總兵府上的王管家?」

  金掌櫃連連搖頭。

  汪直卻沒有唐泛的好耐性,他已經舉起了刀。

  事實證明,暴力比懷柔更容易讓人屈服,尤其是像金掌櫃這樣的人。

  他的眼珠子瞠得老大,連忙道:「我知道,我知道,別動手,那人就是您府上的!」

  汪直:「誰!」

  金掌櫃大氣不敢喘:「丁容,是丁容!」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有些意外,可仔細想想,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唐泛忽然想起來,自己在汪直那裡挨了一巴掌之後,丁容送他離開,還很關切地讓他去敷點三七或蒲黃,這起碼說明丁容本身對藥理肯定也是有所瞭解的,能夠想出用方子來傳遞消息的辦法,也就不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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