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一九二


  但他一朝嘗到甜頭,卻沒有像唐泛勸告的那樣見好就收,而是一心一意往外發展,想要立下更大的功勞。

  汪直專注于經營邊事,難免就疏忽了京城的經營,一個沒有經常在皇帝身邊露臉的宦官,註定會被邊緣化,不管多受寵的不例外,當然,這條定律同樣也適用於朝臣。

  總而言之,在汪直在外頭立功的時候,京城這邊的局勢卻悄悄發生了變化。

  原先與他分庭抗禮,甚至要低他一頭的東廠尚銘,拜了內宮大太監梁芳的碼頭,認了梁芳當乾爹,又與備受皇帝寵愛的李孜省等人打得火熱,還舉薦了一個叫繼曉的和尚入宮。

  繼曉果然得到皇帝的看重,還被封為國師。

  憑藉這些優勢,尚銘很快頂替了汪直以前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沒了汪直的西廠跟一群沒娘的孩子似的,以往的風光不再,受到東廠的處處壓制。

  光是這些倒也罷了,但汪直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願意為他說話的萬貴妃,也對他不再親近,甚至在他回京入宮覲見時,給了他閉門羹吃。

  這怎麼能不令汪直的內心感到惶恐?

  他再有能力,再風光,宦官的先天劣勢擺在那裡,這就註定他不可能不依附皇權,一旦被上位者厭棄,下場是可以預見的。

  但是以汪直的心高氣傲,讓他像尚銘那樣毫無下限地去給皇帝進獻妖人方術,他又覺得可恥。

  在嘗到的實打實的軍功甜頭之後,汪公公的內心也不由得變得越發高大上起來,覺得自己即使是宦官,那也是一個不流於凡俗的宦官,絕對拉不下臉面去幹尚銘幹的那些事。

  不過話說回來,若他不是節操尚在,與尚銘等人不同,唐泛也不會坐在這裡與他說話了。

  說白了,汪公公雖然少年早達,風光得早,但也算是宦海老人了,他已經開始看到了自己即將失寵的徵兆,所以才要向唐泛問計。

  身為西廠廠公,圍在身邊的人雖然不少,可真正能被汪直看得上眼的人卻不多,能被他看得上眼,又願意與他來往的人更少。

  數來數去,唯有唐泛,稱得上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所以對著唐泛,汪直還是願意吐露點心聲的,左右這裡除了唐泛也沒別人,西廠廠公的威風和面子,大可暫時收起了。

  唐泛聽罷,問了他一個問題:「你想走什麼樣的路?」

  汪直莫名其妙:「什麼什麼樣的路?」

  唐泛給他解釋:「咱們在官場上混的呢,無非兩個下場,善終和不得善終。善終裡頭,又分為三種。一種是風光致仕,衣錦還鄉,此乃人臣心之所向,一種是平淡收場,寂寂無聞,還有一種是黯淡下野,在貧病交加中去世。但這些總歸來說都還是善終,不得善終的,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了。」

  汪直想了想,古往今來的臣子,不管宦官也好,正常男人也罷,還真脫不開這幾種收場。

  喔,當然了,造反的另外算,不在他們的討論範圍內。

  唐泛:「朝廷命官且不講,先說說宦官的。想要善終也不容易,俗話說伴君伴虎,多少前輩就是栽在這上頭,本以為得了皇帝的寵愛,一朝風雲變幻,從雲層跌落泥土裡,頂好就是個平淡收場,不好的,連性命都丟了。我說的這些,肯定都不是汪公想要的。」

  汪直點點頭,帶了一絲傲然:「人生在世,自當轟轟烈烈,這才不枉來世上走一遭,要讓我選,自然就要選風光致仕,衣錦還鄉!」

  唐泛笑了笑:「許多人都會這麼想,不僅是你,尚銘肯定也這樣想。但當局者迷,有時候一個人的所作所為,其實已經在給自己挖掘墳墓了,他自己卻毫無察覺。」

  汪直皺眉:「別越說越玄乎了!」

  唐泛:「那我問你,當今陛下,喜歡懷恩那種謹小慎微的,還是會喜歡尚銘那種逢迎上意的?」

  汪直沉吟道:「若是當今陛下,只怕還是喜歡尚銘多一些。」

  唐泛:「那太子呢?」

  汪直:「我怎知,我又與太子不熟!」

  唐泛:「這麼說罷,陛下可能會喜歡尚銘,卻也不會討厭懷恩,否則懷恩斷不可能在御前那麼多年,深得陛下的信任。」

  汪直點點頭,他有點明白唐泛的意思了:「你是說,就算尚銘風光一時,也不能風光一世?」

  唐泛道:「這是自然的,多做多錯,尚銘挖空心思鑽營,與這個結盟,與那個要好,就算陛下能夠容忍他,難道新君也能容忍他嗎?總會遇到與他算總賬的,到時候他的麻煩就來了。」

  汪直悶哼:「現在他的麻煩還沒來,我的麻煩卻要來了!」

  唐泛道:「汪公不必沮喪,先前我已經說了,為內侍者,要麼學懷恩,要麼學尚銘。」

  汪直:「老子兩邊都不想學,尚銘那種我固然看不順眼,可讓我像懷恩那樣日日憋屈,去討好朝臣,我也做不來!」

  唐泛無奈一笑:「所以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建議你走第三條路。」

  汪直瞪眼:「你什麼時候跟我說過第三條路了?」

  唐泛道:「當時我通過師兄,給了你兩個建議,一是軍功,二是東宮。」

  汪直:「那算什麼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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