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一五〇


  不過村子畢竟是村子,要想有縣城那種華麗的官驛是不可能的,所以縣丞一臉為難地過來稟報道:「各位上差,村子簡陋,不如縣城,很難找到更多的屋子,只能勉強湊出幾個,給上差們暫作歇腳之用,不過這樣一來,只怕就得委屈幾位上差在一起住了,您看……?」

  就這些屋子,還是縣丞讓一些村民去鄰家或親戚那裡住,才臨時騰出來的。

  唐泛自然沒有意見:「一共幾間?」

  縣丞忙道:「一共九間,下官特意安排了一下,全是連在一起的!」

  唐泛贊許道:「你費心了,那就這樣罷。」

  縣丞原還擔心被斥駡,誰知還能得到贊許,簡直心花怒放。

  唐泛道:「那我與廣川一間,尹兄與程文田宣一間,其它的由廣川你來安排罷。」

  隋州就帶著龐齊等人去分配剩餘的七間房,這些房子有的大些,有的小些,唐泛跟隋州不分彼此,住間小的,同榻而眠,倒也沒什麼,反正大家也不是過來享受的,擠擠就過去了。

  尹元化和兩名司員有三個人,就分到間大的,有裡外兩間房,尹元化睡里間,程文田宣睡外間。

  其他錦衣衛就更好安排了,都是大老爺們,隨便給塊地方和一床被子也能睡過去,出門在外,講究不了那麼多。

  等房子分配好,唐泛就對何縣令道:「若是何縣令不忙回去,就先帶我們去見見老村長罷。」

  他見何縣令欲言又止,就問:「是否有什麼難處?」

  何縣令苦笑:「大人,不是下官有意搪塞,那老村長經過上回的驚嚇之後,平日倒也像沒事人似的,可只要一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就只會翻來覆去地念叨三兩句話,問也問不出什麼的。更何況……」

  唐泛:「何況什麼?」

  何縣令囁嚅:「眼看就入夜了,不若,不若等明日再見罷?」

  他這一說,唐泛才注意到,不單是何縣令,連縣丞等人,臉上也都露出害怕的神色。

  先前何縣令還信誓旦旦地說只有百姓才相信是鬼神在作祟,但他現在欲言又止,顯然自己心中也是忌憚的。

  不遠處,洛河的水流聲嘩嘩而過,正朝東北而注入黃河,它雖然不像黃河那般澎湃洶湧,卻也湍急滔滔,河道寬敞,足以在上面行船,兩岸又有些許植物草木,白天來看,必然是綠木茵茵,水闊雲低的好景色,只是如今天色已晚,一片黑漆漆的,夜風襲來,比白日裡涼了許多,身上穿得少點的,還會不由自主打個寒顫。

  眼前這條河流,怎麼看都不像曾經吞噬過那麼多人,但可能是受到何縣令等人情緒的感染,唐泛再遙遙看過去的時候,只覺得那湧動的河水底下,興許深藏著許多鮮為人知的詭譎兇險。

  見何縣令等人忌憚如斯,唐泛也沒有勉強:「罷了,你且指明那老村長的住處,再留下兩個熟悉這裡地形的人照應,便可先回去。」

  何縣令確實有些害怕,就看向縣丞,後者卻是有意巴結欽差,便主動請纓道:「下官願意留下來為大人指路。」

  見縣丞願意留下來,何縣令正巴不得呢,便又留下兩名衙役聽差,然後就向唐泛他們告罪一聲,坐上轎子忙不迭走了。

  像何縣令,做事瞻前顧後,優柔寡斷,若是普通人也沒什麼,可他身為朝廷命官,本就應該有所擔當,就算是為了前程,也不肯豁出去拼,註定在官場上也走不了多遠,不過唐泛也沒有苛責他,畢竟眼前最要緊的,是把案子查清楚,何縣令跟這件案子關聯不大,留下來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相反,趙縣丞就熱忱多了,在他的介紹下,唐泛他們才知道,洛河村現在的村長就是老村長的兒子,因為老村長素有威望,肯為鄉親們出頭,又遭遇了這種不測,大家便推舉了老村長的長子當上新村長,老村長如今正是與長子住在一起的。

  在趙縣丞的帶路下,唐泛他們來到老村長的家中。

  對方先前就聽說縣裡來了大人物,只是沒有何縣令的命令,不敢輕易出來打擾,如今見到欽差親臨,趕忙又如來迎接,左鄰右舍都被驚動,平素寧靜的村莊好一陣兵荒馬亂,小房子擠不進太多人,唐泛就讓龐齊帶人在外頭守著,自己則與隋州,尹元化等人入內。

  村長的長子如今四十開外,姓劉,是個樸實憨厚的漢子,他聽說唐泛的來意,便進去將老村長給請了出來,又對唐泛他們作揖請罪:「俺爹如今說話有些亂,有時候聽不大清楚,還請各位老爺勿怪!」

  唐泛溫言:「你無需惶恐,我們只是問幾句話就走,不過這幾天恐怕是要在這裡叨擾了。」

  劉村長想來是有幾分見識的,雖然誠惶誠恐,說話倒還不失禮,他憨憨一笑:「貴人駕臨,是本村的榮幸,哪裡談得上叨擾呢,就是村子太簡陋,讓老爺們受罪了!」

  他們說話的時候,老村長便在旁邊聽著,表情安詳而平靜,雙手交握在一起,緩緩摩挲著,看上去就與尋常人無異。

  但就在唐泛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時,老村長的神色便忽然有些不安起來,身體微微顫抖,嘴唇張張闔闔,像是想說什麼。

  劉村長就對他道:「爹,這是朝廷派下來的大官,為了查案的,您快給幾位老爺說說,那天晚上到底遇到了什麼事?」

  老村長搖著頭連連道:「不能說,不能說,會有天譴的!」

  劉村長勸道:「爹,你別怕,這幾位大官老爺都是天上的星君,鬼神不敢近身的,你上回不還說見過河神麼,到底怎麼回事?」

  老村長歎了口氣:「幾位貴人老爺,不是小老兒不肯說,實在是我不想看著各位去送死,那天晚上我看得明明白白,河神從河裡出來,一下子就將那幾個來挖墳的給拖下去了,連根骨頭都沒剩下啊!」

  這段內情卻是何縣令沒有提過的,唐泛就問:「你們先前見過那幾個人嗎?」

  老村長點點頭:「是啊,他們帶著鏟子去挖墳,被我們撞見了,他們要跑,我們就追,一路追到河邊,結果……」

  他想起那天夜裡的情形,似乎陷入恐懼之中,一下子又變得語無倫次了:「結果就撞上鬼了!有鬼,好多鬼……」

  瞧瞧,這才剛說是河神呢,現在又說是鬼了!

  唐泛和隋州等人面面相覷。

  「爹,你在胡說個啥呢!」劉村長忍不住出聲。

  老村長一個哆嗦,面容扭曲起來,像是看見了什麼極為可怕的東西,一邊搖頭,一邊身體往角落裡縮,淚水從那渾濁的眼睛裡滾了下來:「劉家小六半截身體都被咬掉了,上半身還在河堤上,指甲趴著河堤,一直哭著喊著,讓我們去救他,周捕快跑過去了,抓住他的手,要把他拉起來,結果要不是我抓住他,他也要被扯下去,那個時候,我們都看見了,有東西在河裡……」

  唐泛追問:「什麼東西?」

  老村長:「河神!是河神!」

  唐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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