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
| 一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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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吃驚地看著張鎣,後者撚著鬍鬚,話鋒一轉:「不過呢,本官相信尹員外郎也是實心任事的,只是往後像這種案子,還須慎重才行,刑部掌天下之獄,一言一行皆影響重大,不可不三思而後行啊!」 雖然聽起來像是和稀泥,但他幫唐泛說話的用意已經很明顯了,梁侍郎似乎也想不到張鎣會忽然表態說這麼一番話,臉上微微抽搐了一下,強笑道:「部堂說得有理,往後大家做事之前,最好還是要有據可依,有理可循,免得被人挑了毛病。」 尹元化更是戰戰兢兢地起身受教:「謹遵部堂教誨。」 張鎣今天說這番話,其實是有緣由的,不單單是為了給唐泛出頭。 他只是很少管事,不是徹底不管事,但因為如此,底下的人還以為他真就如同泥塑一般,尤其是他遞補入閣的消息傳出來之後,梁文華更是上躥下跳,說一不二,這令張鎣感到很不舒服,心想我這還是尚書呢,你就沒把我放在眼裡了? 再加上他是首輔萬安一党,萬安又依附萬貴妃,張鎣也就聽說了唐泛跟汪直私交好像還不錯的事情,也隱隱知道這次唐泛能夠調到刑部來,好像還是皇帝親口發了話的緣故。 這就很不得了了。 官場上向來要聞一知十,你要是心思不活泛,是沒有前途的,就沖著這一點,張鎣也得對唐泛另眼相看。 刑部其他人都覺得唐泛初來乍到就得罪梁侍郎很不明智,張鎣卻不這麼看,他覺得唐泛這是有恃無恐,正好他也看梁侍郎不順眼,所以今天無論如何,都是要幫唐泛出頭的。 當然,其他人並不知道其中的這麼多彎彎繞繞,大家只會覺得連張尚書都幫唐泛說話,也難怪唐泛敢跟梁侍郎直接對上,原來是有了大靠山。 霎時間,大家看唐泛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梁侍郎何嘗不明白其他人的心思,他也不知道張鎣今天是發的什麼瘋,因為據他所知,唐泛跟張鎣以前根本就沒有什麼交情。 他卻萬萬想不到,是自己平時的強勢導致張鎣不滿已久,趁機發作出來而已。 一場會議就在大家心思各異的情況下開完了。 當尚書和侍郎走出屋子,其他人也就沒了顧忌,對唐泛那個熱情,簡直像換了個人似的。 唐泛也沒有趁機拿喬,依舊是之前那副平易近人的笑臉,誰來了都能說上兩句,跟誰都能聊得開。 之前他這樣的態度,大家覺得他是軟弱好欺負,現在依舊是這樣的態度,大家卻覺得這個人沉穩有度,前後如一,值得結交。 可見不止女人易變,連男人的心,也是多變的。 看著這一幕,尹元化心裡憤憤,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匆匆離開,免得自取其辱。 戴宏明正在屋外惴惴不安地徘徊呢,心想唐郎中不知道會被欺負成什麼樣,結果就瞧見尹元化黑著臉氣衝衝地走出來,過了好一會兒,唐泛的身影才在門口出現。 然而他身邊卻圍著不少別司的郎中和員外郎,大家言笑晏晏,活像失散多年的至交好友。 戴宏明不禁揉了揉眼睛,他這是見鬼了吧? 如果不是見鬼,那就是天上下紅雨了? 大家都在同一屋簷下辦公,抬頭不見低頭見,哪裡會有什麼秘密,很快,唐泛在會議上當面數落尹元化,跟梁侍郎爭鋒相對的事情就傳了出去。 大夥越傳越神,版本也越來越離譜,到了最後,什麼「唐泛拍桌怒斥侍郎,梁侍郎惱羞成怒,破口大駡,張尚書掌摑梁侍郎」的傳言都出來了,竟然還有人言之鑿鑿地說唐泛是張尚書的私生子,據說這樣荒誕經不起推敲的謠言還挺有市場,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成為刑部內流傳甚廣,大家茶餘飯後都愛聽的故事。 唐泛的確跟張尚書沒有什麼私交,他和汪直來往,是因為辦案所需,也是偶然,但這不代表他跟萬貴妃党的其他人也有來往。 不過張鎣的這番反應,完全都在他的意料之內。 準確地說,是他早就算計好了的。 時間要回到他剛到刑部上任的第一天。 彼時唐泛已經知道,尹元化為什麼要跟他過不去,也知道,自己整出送石菖蒲的那麼一出,不僅氣壞尹元化,也大大得罪了梁侍郎。 所以當隋州勸他不要過於高調的時候,唐泛就已經有了一個完整的想法。 「凡事謀定而後動。」唐泛笑道:「你放心,我從一開始給尹元化送藥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自己肯定會被孤立。」 隋州知道唐泛不是那種會為了一時委屈就鬧事的人,也從來不做沒用的事情,所以就問:「你有什麼計劃?」 唐泛敲了敲放在桌面上的張鎣的履歷,雖然他不是吏部尚書,無權查閱百官履歷,但誰讓他有一個錦衣衛的好友呢,錦衣衛負責監視百官,吏部有的資料他們一定有,吏部沒有的資料,他們也有。 不用白不用,他想要在刑部立足,就得出奇制勝。 「立威!」唐泛鏗鏘有力道,「我在刑部不過短短一天,就發現了許多問題,但我想要做事,光靠我一個人是不行的,對於他們來說,我是中途插進來的外人,在刑部毫無根基,很好欺負,無人會聽我的話。所以想要站穩腳跟,就得先立威。」 隋州何其聰明,立時明白了他的用意:「所以尹元化這個時候跳出來,正好是一個合適的人選?」 「不錯。」唐泛嘴角噙著一抹狡猾的笑容,「就算不是他,也會是別人,但他既然自己主動奉獻,我又何必辜負了他的一番好意呢?張鎣對梁文華的強勢早就有所不滿,所以他就算不插手,也一定不會站在梁文華那邊,只要一旦我們在大庭廣眾之下吵起來,他十有八九還會幫我說話,因為在他看來,我身上已經貼上了萬貴妃朋黨的標誌。」 隋州道:「你不是。」 唐泛搖搖頭:「當然不是,君子不党。」 隋州蹙眉:「但這樣會不會讓別人對你有所誤會?」 唐泛笑了笑:「不會的,你放心罷,我何嘗對萬貴妃表示過效忠?只不過是查案因緣際會有所交集罷了,而且那一回在東宮案裡,我不僅是幫萬貴妃洗刷了嫌疑,同時也是為太子洗刷了嫌疑。」 說罷,他歎了口氣:「其實若是可以,我何嘗想用這種辦法,大家認認真真專心做事不好麼,非得整那麼多么蛾子!像在順天府的時候,上面有師兄頂著,我只是一個小小的推官,只需要管自己做的那一塊就好了,根本不需要操心那麼多別的!」 隋州道:「官場永遠不可能平靜如水,你現在是一司長官了,自然要先將上下清理乾淨,才好開始做你要做的事情。」 唐泛欣慰一笑:「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廣川啊!」 以上,就是會議上那個場面的來龍去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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