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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唐泛有點唏噓,科舉科舉,三年一回,聽起來好像不值錢,但人生能有多少個三年,江山代有人才出,科舉這種事,不光要有天賦,有毅力,還要有運氣,不是單靠勤奮就能成功的。

  每三年,全國有多少人才參加考試,能從千軍萬馬裡殺出來的,都要有兩把刷子才行。唐泛見過隋州的兄長,一看就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如果他能安於現狀,有自知之明,老老實實地過日子,又或者學弟弟那樣出來辦差,也不至於蹉跎歲月,偏偏看不清狀況,那就是悲劇了。

  又聽隋州道:「剛入北鎮撫司的時候,我經手了一個案子,有個言官上疏彈劾萬貴妃姐弟把持後宮與錦衣衛,大罵萬貴妃與萬通姐弟,萬通惱羞成怒,將他抓了起來,關進詔獄,又羅織罪名將他全家老幼流放。彼時我不過剛入錦衣衛,又因有太后關係,奉命押送的苦差輪不上我,我知他們一家本來無辜,又佩服那言官錚錚傲骨,敢言人之所不敢言,就主動將這個差事討過來,親自護送他們到達當地,又自己出錢,讓當地看守犯官家眷的官差多照顧他們一些。準備等這陣風波過後,去向陛下求情,赦免他們。」

  唐泛早知隋州外冷內熱,對手底下兄弟很是照顧,卻沒想到他還會做這等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事情,心中一熱,欽佩道:「如果你當時去求情,不啻在打萬通的耳光,等到事情過去,他說不定也不記得這些人了,到時候你去請求陛下,應該是可行的。」

  但隋州臉上卻殊無笑意,他凝重道:「然而等我回到京城,才發現那個言官已經在詔獄裡被折磨死了,就連他的家人,過了兩個月,我也得到消息,說他們一家都在當地急病暴斃了。」

  唐泛也沒了笑容:「萬通派人下手的?」

  隋州道:「不知道。但在自那件事之後,萬通儼然說一不二,再沒有人敢冒著賠上全家的風險,上疏彈劾他和萬貴妃了,我才知道,自己當初的做法何其幼稚,根本於事無補。」

  唐泛道:「這不是你的錯。」

  隋州點頭:「自那之後,我就收斂起所有不切實際的想法,也不會再有離開北鎮撫司的念頭,因為我知道,假如我能夠在錦衣衛裡說得上話,哪怕是能夠制衡萬通,也許那一家人就不必有那樣的下場了。」

  唐泛問:「這就是你一直留在北鎮撫司的緣由?」

  隋州道:「錦衣衛本身就是一把雙刃劍,用好了,同樣可以為大明做事,用得不好了,就像如今這般。許多事物本來沒有對錯,要看做的人怎麼想,怎麼去做。」

  兩人雖已是好友,卻成日各忙各的,很少能像今天這樣並肩閑走談心。

  周圍熱鬧喧嘩,唐泛反而逐漸平靜下來。

  他笑歎道:「廣川,旁人道你冷面冷心,也以為像你這樣的武職,只會奉命行事,天生比文官低了一等,卻不知你內心看得比誰都要清楚明白,我不如你啊!」

  隋州搖搖頭,目光柔和下來:「你不是不如我,你只是一時困惑而已。覺得自己沒有錯,那就堅持下去,你老師或其他人的話並不要緊,只要你心中有大道,就無事不可行。」

  唐泛哈哈一笑,豁然開朗:「好一個心中有大道,無事不可行!那你呢,你會不會贊同我的看法?」

  隋州冷靜道:「國朝久安,我也覺得早該要打一仗來警醒警醒,但汪直此人行事張揚,並非長久之道,樹大招風,看他不順眼的人越多,他一旦失去帝心,就會從高處跌下去,再也爬不起來。與汪直來往無妨,但要小心被他拖入泥沼才好,我不希望你被他所連累。」

  他平日寡言少語,但唐泛從未小看他的政治智慧,如今一番推心置腹,唐泛才真正見識到隋州內斂外表下的的眼光和胸襟。

  難怪皇帝會將他比作孫繼宗,在唐泛看來,假以時日,隋州的成就只怕會比孫繼宗還要高。

  想及此,唐大人那股不正經的勁兒又犯了,開玩笑道:「都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廣川一席話,令我心中快慰明朗許多,是不是該向你行個禮,喊你一聲老師才好?」

  隋百戶悠悠道:「你若願意,我也不介意。」

  左右今天唐泛又是告了假的,不用去衙門,隋州也只是過去應個景,也不急著趕路,兩人說說笑笑,一路緩步前行。

  天氣已經由秋轉冬,逐漸步入了寒冷的時節,北京的冬天來得快,眼看前陣子街上的人都還穿著薄袍,現在就都裹得厚厚的了。

  唐泛剛剛病好,穿得多,但他心中熨燙,卻不是來自衣服,而是來自朋友的關懷和開解。

  眼看街邊有人在賣糖葫蘆,隋州伸手買了兩串,遞給唐泛。

  「小阿冬可吃不了那麼多,我來幫她解決一串罷。」唐泛笑道,接過來哢擦哢擦就開吃。

  隋州默默無語,心想知道你嘴饞,吃就吃罷,還找那麼多藉口。

  結果他一個沒留神,再側過頭的時候,發現唐泛手上居然都空了。

  隋州:「……」

  唐大人有點不好意思,扯著他往回走:「走走,再回去買一串,剛才那串長蟲子,我給扔了。」

  隋州心道別以為我沒看見你手上有兩根竹簽。

  唐大人仗著隋州不會揭穿他,也就厚著臉皮笑眯眯地睜眼說瞎話。

  等重新買了糖葫蘆,唐泛哎呀一聲:「給忘了個事兒!」

  隋州側眼看他,露出疑惑的眼神——剛才說了太多話,現在能不說就不說了。

  唐泛將上次跟汪直打賭的事情與他說了,末了道:「他這還欠了我一頓仙雲館的席面,上次過來的時候提也沒提,該不會是準備賴賬了罷?」

  隋州:……你成天就想著這個嗎?

  他沉下聲:「方才我與你說的話,你不會是忘了罷?」

  唐泛訕笑:「沒忘,沒忘,與他保持距離嘛,我知道的,不過能不能等這頓飯兌現了,怎麼說也值不少銀兩……」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心虛,最後直接閃人了:「我先把糖葫蘆給那丫頭帶回去,免得糖霜劃掉了,你忙你的,告辭告辭!」

  說罷帶著糖葫蘆一溜煙走沒影了。

  隋州搖搖頭,心中有些無奈。

  日子一天天過去,過年的腳步也越來越近。

  距離東宮案已經有一段時間,汪直早已離開京城,前往北邊,他之前許諾的,給唐泛提一提品級的事情也一直沒有消息,仿佛已經被所有人遺忘了,但唐泛並不在意,每日依舊為了順天府的公務忙得不可開交。

  就在這樣的忙碌中,衙門封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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