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
|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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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直斂了笑容,冷冷盯著他,一字一頓道:「不錯,兇手找到了,案子告破,已經圓滿了。」 唐泛歎道:「汪公何必自欺欺人?韓暉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剛好就知道他謀害韓早那天,剛好會有貴妃送湯的事情,還有,既然韓暉不是宮裡的人,他甚至不可能進皇宮,那麼他必然需要一個內應居中聯絡,這個宮中人又會是誰?汪公不覺得此事疑點重重,還應繼續追查下去嗎?」 汪直頷首:「此事我會追查的,不過之後就是西廠的事情了,你也不必管了,安心等著你升官的旨意到來就是。」 唐泛明白,汪直這分明是想把他撇開,萬一查到什麼不為人知的事情,也方便遮掩。 汪直見他沒有說話,又道:「唐潤青,不該知道的事情就不要知道太多,這官才能做得長久,我看你這人還算順眼,別學那些文官的臭毛病!」 唐泛攤手:「既然如此,汪公一開始就不該讓我來查。如果我沒推測錯誤,太子身邊那個內侍元良,以及萬貴妃身邊的侍女福如,都有問題。汪公執意要自己去查,你能確保最後的結果是被你所掌控的嗎?萬一萬貴妃知道了這件事,從元良推想到太子身上,認為太子想要借韓早的死嫁禍她,到時候往陛下跟前一鬧,這些後果,汪公可想過?」 汪直怒道:「我怎麼沒想過,別說得好像只有你一個人在替太子著想似的!你一個外臣摻合進來,貴妃不知道也難了,最好的辦法就是我先在宮裡秘密讓人查!」 唐泛無辜道:「我又沒說我要摻合,汪公這麼激動作甚?」 汪直沒好氣:「沒有最好!」 唐泛道:「此事應與太子無關,但難保有心人知道之後會刻意往太子身上扯,還請汪公小心。」 汪直不耐煩:「知道了!知道了!你一個小小推官,這些事情輪不到你來操心!若我想對太子不利,一開始又何必推薦你去查案!」 對方既然心中有數,唐泛也就不再多言了。 汪直先前之所以想要大事化小,是怕幕後跟貴妃或太子有所牽扯,這兩方,一方是他的舊主,一方是太子,兩邊他都不想得罪,但如果證實跟這兩邊都沒有關係,唐泛相信對方應當是能夠秉公處理的。 去追趕韓暉的西廠番子很快就把人抓回來了,韓暉原本被追急了,還打算跳河的,結果被抓捕他的人一個後踹,直接給踹下水,韓暉不會鳧水,在水裡撲騰半天,才讓西廠番子給撈上來,算是徹底消停下來。 有了臘梅的佐證,韓暉自然也無從抵賴,他的交代其實與唐泛推測的差不多。 一開始,是太子身邊的內侍,元良先與他聯繫的,韓暉雖然不能進宮,但是他送韓暉入宮,在宮門口的時候必然會與前來接元良有一個碰面的機會,元良從韓早口中得知林氏對韓暉很不好,就以此來誘惑韓暉,讓他對韓早下手,並說憑自己在宮裡的關係,可以為他遮掩。 韓暉起初自然震驚萬分,而且堅決不答應,元良也沒有逼他,倒是韓暉自己回去之後惴惴不安了好幾天,見元良沒有再提起過此事,心中非但沒有平靜,反而蠢蠢欲動起來。 此時因為臘梅的事情,韓暉不敢去對林氏說,但林氏有幾回見過他和臘梅在一起說話,便又訓斥辱駡了他好幾次,韓暉多年怨憤終於積累爆發出來,主動找上元良,答應了這個計劃。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 元良與韓暉事先溝通,說好在哪一天動手,韓暉就在前一晚去了韓早房中,要跟韓早一起睡,韓早與韓暉雖非一母同胞,卻對這位兄長十分尊敬,否則也不會因為自己母親對兄長不好,就忍不住在元良面前抱怨,從而讓元良知道了韓家的恩怨。 卻說韓早聽說韓暉要跟自己一起睡之後,自然很高興地答應了,他們兄弟歲數相差雖然大了點,但平日兩人感情不錯,韓暉偶爾也會過來跟韓早聊天同眠,倒無人會多想,卻萬萬沒料到韓暉會借著這個機會,算好韓早即將起床的時辰,在他的水分穴刺入斷針。 那針極細又短,就算進了水分穴也一時停留在皮膚表層上,但隨著韓早起床穿衣服走動,針難免就逐漸深入體內,終於釀成慘禍。 不過韓暉也只是按照元良所說的時間下手,至於韓早入宮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元良又如何利用機會為他遮掩開脫,韓暉就一概不知了。 韓暉因一時鬼迷心竅,怨毒攻心,從而犯下殺弟的罪行,大明律那麼多條,總有一條是為他量身定制的,但就像唐泛所說的那樣,事情還遠遠沒有完結,元良為何要跟韓暉勾結在一起,是他自己的主意,還是什麼人在他背後授意?元良又如何得知那天貴妃正好要送綠豆百合湯過來,這其中是否又有宮女福如的插手?福如又是為了什麼? 許多謎團尚待解決,但唐泛已經有心無力了,因為按照之前說的,汪直不會讓他有插手這些事情的機會,之前兇手沒有浮出水面的時候,他還可以借著查案的名義進出宮廷,如今汪直不肯陪他再進宮,除非皇帝下令,否則以他區區一個順天府推官的官職,是絕對不可能隨意進出宮禁的。 別人做到這個地步,已經可以視作圓滿完成任務了,但唐泛總有一種半途而廢的感覺,不過這也由不得他作主了,在從西廠那邊回來之後,唐泛就直接往家裡走。 這些天來回奔波,飯都沒顧得上好好吃幾口,一旦放鬆下來就會覺得特別疲憊,唐泛也不例外,尤其是當回到家裡,發現阿冬不在,隋州也還沒回來的時候,那股失落感就更重了。 隋州沒回來是正常的,據說他到江西去了,具體是去辦什麼案子,他走得匆忙,唐泛也沒細問。 但阿冬這小丫頭,自從在這裡住習慣,又認識了左鄰右舍之後,心就玩野了,只因鄰居家裡也有兩三個與她同齡的小姑娘,阿冬跟她們玩熟了,對方長輩也會邀請她到自家去吃飯作客,還有隋州的妹妹隋碧,跟阿冬也很是要好,這小丫頭似乎天生就有好人緣,這一點倒是挺像她大哥唐泛的——當然,最後一句話是唐大人自己不要臉地加上去的。 唐泛這陣子經常不著家,三餐也不定時,白天阿冬一個人在空蕩蕩的三進院子裡也是寂寞,肯定會忍不住跑出去找小夥伴玩,結果今天他正好回來早了,就找不到人做飯了。 看著沒有炊煙嫋嫋升起的灶房,唐大人真是倍感失落。 從前自己一個人住,倒也沒有覺得怎麼樣,現在習慣了有家人的感覺,忽然之間再回到單身漢生涯,就倍感失落。 唐泛一邊感歎著「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一邊走向後廚,想看看阿冬留下了什麼吃食。 左右翻了一圈,還好,翻出一碟白白嫩嫩的糯米糍,還是綠豆芝麻餡。 雖然已經冷掉了,不過糕點本來也沒什麼關係,唐泛懶得自己下廚了,當然,真讓他做,他也做不出來,於是將就著邊喝白開水邊吃糯米糍。 他本來就空著肚子,又吃糯米這樣難消化的東西,還邊喝水,使得糯米在胃裡膨脹起來,結果不一會兒就開始鬧胃疼,唐大人疼得無語凝噎,坐在那裡糾結自己到底是出門看大夫好,還是隨便忍忍讓這真疼過去就算了。 這時候,外頭院門被人敲了起來。 唐泛不得不站起來,一邊捂著胃部去開門。 一開門,外頭卻是幾個西廠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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