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
|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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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泛道:「那靴子沾了口水,汪公當時就穿了一路麼,雖然牛皮挺厚,不過要是對方有點肺癆什麼的病,那口水連著黃痰掛在靴子上,又因為靴子是黑色的瞧不大出來……」 他一本正經地分析著,關注重點早就歪到九霄雲外去了。 汪直禁不住怒喝一聲:「唐潤青,你的腦子裡到底都在想些什麼!」 唐大人眨著純潔無辜的眼神回望。 汪直本想炫耀別人對自己的巴結,順便敲打敲打唐泛,結果被他一說,也沒來由地噁心起來。 「跟你說話可真晦氣!」汪公公怒氣衝衝地道,拂袖便走,直接把唐泛甩在後頭,也沒管他跟不跟得上。 唐大人在後頭慢悠悠地喊:「哎呀,汪公別走那麼快,我老胳膊老腿的,跟不上呐!」 這件案子事發於東宮,干係重大,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就連天子也關注異常,唐泛雖說身負皇命,可他的品級畢竟擺在那裡,不是想陛見就能陛見的,這時候汪直就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他雖然不是主要查案的人,卻在皇帝和萬貴妃那裡都說得上話,也能隨時覲見,等於充當了皇帝和唐泛之間的連絡人,案子每進行到一個階段,有了什麼進展,汪直都需要事無巨細地往上彙報。 現在初步查明可能與宮中沒有太大關係,所有人都松了口氣,皇帝對這個結果也很滿意,既牽扯不到自己心愛的女人,也不需要掀起一場宮廷風暴,雖然有些對不住自己的老師,但這樣確實是最好的結果了。 皇帝很痛快便答應了韓家的請求,讓汪直將韓早的屍身給他們送回去,太子那邊,則由唐泛去彙報結果,在聽說與吳氏無關之後,太子也很高興,親自向唐泛道謝。 唐泛苦笑:「殿下莫要急著道謝,此案到現在,兇手仍未露出端倪,也尙且疑點重重,一切真相不明,我只能說可能與宮中無關,不能說一定無關。」 太子露出羞澀的笑容:「我知道,這件事,唐推官那邊肯定承受了不小的壓力,而且若真能找出殺害小早的兇手,我自然要向唐推官道謝的!」 他年紀雖然小,看人看事卻有種超乎年齡的透徹。 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太子當然不是窮人家的孩子,可他幼年數次遭遇磨難,險死還生,卻比尋常窮人家的孩子還要艱難,當初柏賢妃的兒子也曾被立為太子,沒過兩年,就莫名其妙地死亡,人人都知道兇手可能是誰,可人人都不敢說,所以如今朱佑樘雖然被立為太子,但他在宮中的境遇,仍然是步步驚心,如履薄冰的。 唐泛道:「細論起來,汪太監奉命協查此案,同樣盡心盡力為之奔走,比之微臣也不遑多讓,此番韓早出事,貴妃對東宮有所疑慮,也多虧汪太監在陛下和貴妃面前極力澄清!」 汪直盡心盡力是為了啥?還不是為了讓自己也能在太子心中留下好印象? 既然如此,唐泛很樂意在太子面前做個順水人情。 汪直沒想到唐泛如此上道,心中欣喜之餘,連忙對太子行禮道:「臣不敢妄稱辛苦,無非是為了告慰死者,查出真相,讓陛下,殿下都安心罷了!」 一般來說,宦官宮女是要自稱奴婢的,但到了汪直尚銘他們這種地位,已經不是身份低賤,任人呼來喝去的宮婢可比了,連皇帝都要稱呼他們一聲內臣,他們自然也就可以跟外頭的朝廷大臣一樣自稱為臣了。 太子知道汪直是萬貴妃那邊的人,萬貴妃很討厭自己,他也是知道的。 韓早出事,很多人都覺得是萬貴妃幹的,而萬貴妃也懷疑是太子故意栽贓自己,這個時候汪直能在萬貴妃面前解釋幾句,讓萬貴妃解除對太子的疑慮,這個人情可就大了。 太子驚訝之余,連忙道:「汪內臣過謙了,你盡忠職守,我也是常聽父皇提起的,這樁案子,還有賴你多多費心了!」 汪直鄭重道:「殿下所托,臣焉敢怠慢,自當盡力耳!」 出了東宮,汪直臉上這才有了笑影:「行啊,潤青,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夠仗義!」 瞧,之前生氣的時候就連名帶姓地喊,現在又親親熱熱地喊表字了,汪公公這翻臉可比翻書快多了。 唐泛意有所指地調侃:「汪公你瞧天上,方才還是烏雲密佈呢,怎麼這會兒就放晴了,這真是六月天,說變就變啊!」 汪直呵呵一笑,手指點了點他:「本公大度,不跟你計較,你試試這話去跟尚銘說去,保管他懷恨在心,整得你哭爹喊娘!」 唐泛道:「要不我怎麼跟汪公合得來,而不是跟尚銘湊一塊呢?這就叫人以群分啊!」 汪直簡直拿他沒辦法了,這還有人變著法兒誇自己的? 你說唐泛說話不經大腦吧,人家的話句句都是有深意的,還風趣詼諧,看似得罪人,又沒真得罪,連汪直也是有時候又氣又惱又忍不住去招惹他,別的人他都看不上,就願意跟唐泛拌嘴。 他成日裡跟人來往,要麼得謹言慎行,要麼得時時防著別人算計,或者得去算計別人。這樣一來,能和唐泛唇槍舌劍幾句,倒是放鬆心情,也不失為一種樂趣。 二人也沒有耽誤工夫,離開皇宮之後,便直接去了韓府。 韓家人經過皇帝的許可,剛剛從西廠那邊領回韓早的屍身,正準備給他辦喪事。 汪直身份擺在那裡,又有皇命在身,誰也不敢拿大怠慢,韓起率領全家開中門出來迎接,但身為韓早的父母,韓方和林氏卻都不在,代表二房的是韓方的養子韓暉。 韓暉年方弱冠,十幾年前,林氏剛嫁給韓方沒幾年,因為無子,韓方又不肯休妻或納妾,周氏便讓韓方和林氏認了同族的韓暉為養子。 韓起一邊小心翼翼地向汪直他們致歉,一邊苦笑道:「犬子夫婦聽說阿早的事情之後,大受刺激,都臥床不起,昨日韓早的屍身送回來之後,林氏又強自起床,不顧勸阻一定要給他守夜,結果今天一早就再次病倒了,還請汪公與唐推官稍坐片刻,我這就去讓他們過來見禮。」 長房韓玉如今在外地為官,韓起如今六十開外,官運不如兩個兒子,先前只當到了一個小小的六部主事,眼見年紀大了,升官無望,索性就辭職賦閑在家頤養天年了。 雖然兩個兒子都有官職在身,二兒子韓方還曾經是皇帝的老師,但那也是曾經的事情了,而且別說是皇帝的老師,就算兒子現在是實權尚書,韓起也萬萬不敢得罪汪直。 汪直擺擺手:「不必了,查案要緊,若有需要,我們會親自過去問話的,還請他們二位節哀順變。我們此番前來弔唁,就順便在府中走走,還請找個人在左右帶路即可,也請事先通知家中女眷一聲,免得不明何故被驚擾。」 他年紀雖輕,卻頗有威嚴,一身華麗的麒麟服穿在身上,舉手投足皆是說一不二,陰柔頓時就化作凌厲,在這位手握大權的汪廠公面前,韓家人連呼吸不由也放慢了幾分。 相比之下,唐泛純粹就是個添頭,坐在那裡成了陪襯。 不過唐泛自然是無所謂的,相反還樂得清閒,偶爾跟著附和兩句,大部分時間只看汪公公與韓家人應酬便可。 對於汪直的話,韓家人自然趕緊唯唯應是,然後就將韓暉派了出來,又吩咐韓家上下要配合調查,不得衝撞了汪直和唐泛他們。 汪公公不耐煩跟韓起多寒暄,韓起對著汪公公也覺得不自在,有了韓暉出面,韓起藉故避開,彼此都更加自在。 韓早屬於年幼早夭,跟鄭誠又有所不同,喪事是不宜大肆操辦的,除了韓暉和二房的下人滿面愁容之外,對韓起和周氏等人倒沒有什麼影響,由此也可見二房與父母和長房兄弟那邊的關係都是平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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