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六二


  唐泛倒還一派悠然平靜:「你本來就沒事先徵詢過我,結果現在事到臨頭了,就強攤到我頭上來,這也太不厚道了罷?不錯,照你說的去做,我們確實都有好處,但我瞞不過我的良心,為官者就算不能為百姓謀福,起碼也不能顛倒黑白。現在咱們都在一條船上,我只能答應你盡力去查,但最後真相如何,不是汪公你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而是事實說了算。」

  話到此處,兩人已經走至宮門附近,唐泛也不再搭理他,將快要熄滅的燈籠往前面引路的小黃門手裡一塞,一反剛才的慢吞吞,大步便往宮門外面走去。

  夜風拂起他的衣擺,遙遙望去,在廣闊宮城的映襯下,唐泛整個人顯得如此渺小,又如此遺世獨立,渺渺澹澹,直欲憑風而去。

  汪直沒有追上去,只站在原地,眯著眼,目送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

  「汪公,夜深風大,唯恐著涼啊!」後頭的小黃門湊上來,露出幾分小心討好。

  汪直沒有說話,表情高深莫測,良久之後,才發出一聲哂笑:「本以為又是個劉棉花,誰知道卻碰上個商弘載……文官,哼!」

  小黃門不明所以,滿臉茫然。

  唐泛進宮的時候沒有碰上隋州,回家之後也沒有見到他,直到天色濛濛亮,他剛剛有些睡意,就聽見外頭隱隱傳來院門被打開的聲音,披衣出去一看,果然是隋州回來了。

  後者不掩滿面風塵和倦色,但眉目神色依舊冷峻鋒利,他抬眼也瞧見了從裡頭走出來的唐泛,立時就擰起眉毛:「聽說昨夜你也去了?」

  唐泛點點頭:「是。」

  隋州的眉毛擰得更緊了:「你不該去。」

  唐泛攤手:「人在官場,身不由己。」

  他見隋州還是面色凝重,不由噗嗤一笑:「行了,船到橋頭自然直,你還未吃早飯罷,走走走,出去尋個早點攤子,先吃點東西暖暖胃,也精神些。」

  這時辰,該上朝的早就上朝了,該去衙門的也早該坐在衙門裡了,但唐泛昨夜大半夜都在宮裡,如今身上又擔了東宮案,精神實在有些吃不消,索性就準備抱病告假了,等明日去衙裡的時候再補上假條。

  這一帶是居住區,街上賣早點的攤子不少,隋州和唐泛他們隨意挑了一間做油條油餅的攤子坐下,要了一盤油餅和兩碗豆漿。

  唐泛便將昨夜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其實大致情節,隋州也都已經知曉了,韓早死了之後,錦衣衛這邊就得到消息,隨即入宮,因為情況尚未明朗,兼之兩年前妖道李子龍意圖奪宮的事情還歷歷在目,北鎮撫司的人被分成好幾撥,分往皇宮各處執勤,隋州因為級別較高,又有周太后那邊的關係,所以知道的也比較多,只是畢竟沒有像唐泛這樣詳細。

  在唐泛這一番描述之後,他對事情的瞭解也隨之更加清晰。

  鬧市之中,二人坐在角落喁喁私語,其中一人又是嚇人的錦衣衛,自然無人靠近,說話倒也方便,不虞有人竊聽。

  隋州聽罷唐泛描述,眼神一冷,直接便道:「汪直不懷好意。」

  唐泛點點頭,苦笑:「不錯,凡事有因必有果,我沒想到前些日子給潘賓出了個主意,兜兜轉轉,倒把自己給繞了進去!」

  隋州語帶淡淡關切:「那你打算怎麼辦?」

  唐泛笑了笑:「事到如今,還能怎麼辦,無非一個查字,只是怎麼查,從哪裡查,也是有講究的,不過我昨夜在宮中,也只是聽了汪直的片面之詞,兼之陛下與萬貴妃都在場,肯定有許多話不好說,不知道你在北鎮撫司那邊,可有探聽到什麼消息?」

  隋州想也不想:「我與你一起查。」

  唐泛搖搖頭:「我一個人就足矣,怎好將你也牽扯進來,弄不好是要丟烏紗帽的。」

  隋州道:「我無妨。」

  唐泛斷然道:「但我卻不能這樣對朋友!」

  隋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既然是朋友,就不必拒絕,我意已定。」

  唐泛有些感動。

  相處久了,他知道隋州其實是一個外冷內熱的人,但這份熱,也不是針對所有人,而只是用在他所看重的人身上。譬如阿冬,唐泛很清楚,若她不是自己的義妹,隋州絕不會對她高看一眼。

  然而事實上,他與隋州之間,也並沒有多少年的深厚情誼,僅僅是在武安侯府一案中所建立起來的交情。

  白首如新,傾蓋如故。

  有些人天生便有這樣的默契,朋友二字,也不在於時間長久,而在與彼此是否意氣相投,古人尙有為了一面之交就以命相托的。

  他唐泛何其有幸,遇到了這樣一個朋友。

  話說到這個份上,拒絕反倒是打臉了,唐泛灑然一笑:「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隋州面色淡淡:「本該如此。」

  他頓了頓,道:「我得到的消息其實並不比你多,但有一點可以確認,韓早絕不是急病而亡。」

  唐泛精神一振,這句話可太重要了,能直接決定他們查案的方向,忙問:「此話怎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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