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五六


  隋州搖搖頭:「也就是上回和你說過的,白蓮教妖徒借著風月話本,從中夾雜謠言,藉以橫行魅惑世人,近來無非都在查封書籍罷了。」

  唐大人啊了一聲,笑得有點諂媚:「廣川啊,咱們能打個商量不,你們要是瞧見了一本叫《梨花緣記》的,要是翻閱之後沒有問題,能不能別查封,還有一本叫《飛劍記》的……」

  他的聲音在對方面無表情的注視下越來越小,最終露出心虛的表情。

  隋州道:「上頭有命令,但凡風月話本,一律查封。那些去查的人僅僅只是隨意翻閱,很難發現裡頭是否出了問題,所以寧可殺過,不能放過。」

  「而且,」他頓了頓,看著唐泛,冷峻的表情終於浮現出一絲無奈,「你一個朝廷命官,跑去匿名寫那種話本,萬一被發現了,只怕名聲不保。」

  唐泛嘿嘿一笑:「那有什麼,其實不光是我,朝中有不少人,都在幹這種事,反正用了筆名,誰也認不得誰,否則光靠俸祿,怎麼足夠養家呢,若是不想貪腐,也就只能另闢蹊徑了。不妨告訴你罷,禮部何侍郎你認識罷,那本《潮聲弄月》便是他匿名寫的,還有我一個同年,原先同為翰林編修的,不過如今已經外放了,他也曾為了生計寫過一兩本話本,因為比我放得開,內容香豔,深受書商歡迎,潤筆費也比我多呢,還有禮部的人,每回會試完畢,都會將名次高者的答卷賣給書坊,以從中賺取費用,自有想要高中的學子們前仆後繼去買了來參考揣摩,那可比我們寫話本的好賺多了!」

  隋州聽對方如數家珍,木然著一張臉。

  他自然記得唐泛說的禮部何侍郎,那可是以剛正嚴肅出名的一個老頭兒,隋州很難想像何老頭會在私底下寫這種風月話本,而且以錦衣衛的偵訊手段,竟然還會不知道這種事情,看來也需要反省一二了。

  又聽唐泛在那裡長籲短歎,博取同情:「所以啊,你看我們這些文官,看著威風八面,實際上寒窗苦讀數十載,一朝當了官,禮尚往來,沒錢寸步難行,上官做宴,你不送禮,等於得罪了人,以後再難寸進,如果要送,又沒錢,就只能去下面搜刮,百姓因此苦矣,說到底也不能全怪他們。不過我並非為他們開拓,畢竟沒有幾個人能像我這樣聰明機智,寫得出本子拿得到潤筆費嘛……」

  隋州:「我有俸祿。」

  唐泛還在繼續:「你說是不是啊,廣川……啊?你剛說什麼?」

  隋州:「我有俸祿,不必擔心。」

  唐泛聽了他的話,愕然半晌,然後狂笑起來,最後不得不扶著隋州的肩膀穩住身形,一邊揉肚子:「哎喲喂,那我兄妹二人以後就賴上隋百戶了,等我真把俸祿花光了,你可要接濟我啊!」

  隋州:「嗯。」

  唐泛還是忍不住想笑,卻也有些感動,他知道,不是誰都有資格讓對方說出這樣一番話的。

  「廣川,老實說,從前我對錦衣衛的印象平平而已,但自認識你之後才知道,錦衣衛之中,竟也有你這般值得結交,引以為知己的真漢子!」

  隋州冷冷淡淡的眼睛裡多了一絲暖意,雖然依舊還是言簡意賅地嗯了一聲。

  「過兩日,我外祖母做壽,你可願一同前往?」他問道。

  隋州的外祖母姓周,身份可不一般,正是當今周太后的姐姐。

  隋家托周太后的福,隋州的父兄也在錦衣衛裡掛了一個虛職,這種虛職光拿錢不做事,同樣很招人眼,他們又還不是周太后的直屬親戚,也不姓周,彼此更隔了一層,所以隋州進錦衣衛後,也只能從一個小旗做起,慢慢升遷。

  既無實權,又是外戚,一般文官都不願意跟隋家交往,一是為了避嫌,二是不想自降身份。

  不過唐泛聽了他的話,卻想也不想就道:「兄弟一場,你外祖母自然也就是我外祖母了,過兩日你喊上我,一道前往便是。」

  隋州心頭微暖,嗯了一聲。

  因與白蓮教有關,對李家的事情,經由隋州上報,北鎮撫司對其十分重視,但正如唐泛所預料的那樣,李漫與陳氏既是早有圖謀,肯定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當北鎮撫司的人在保定府境內追上疑似李家人的馬車時,卻發現裡頭僅僅剩下阿秋和其他幾名李家僕人。

  根據阿秋等人的說法,身為主人的「李麟」,在一出京城後,並沒有像原先說好的那樣舉家遷往南京,而是立馬給每個下人分了一些銀錢,將所有人就地遣散,讓他們往不同的方向走,自己則坐著馬車隻身往北,不知所蹤。

  而阿秋他們,至今也不知道他們所看到的「李少爺」,內裡很可能早就換了個人。

  事到如今,尋找「李麟」和陳氏已非一日之功,也不在順天府的職權範圍內了,隋州將此事交接給同僚之後,唐泛也就可以甩手不管了,但他每回看到阿冬的時候,仍舊偶爾會想起張氏和阿夏等人,心中不免感慨造化弄人。

  有了隋州出面作證,又加上事情種種可疑之處,這樁案子就成了懸案,彈劾唐泛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潘賓特地派老王他們過來找唐泛回去複職,這位府尹師兄雖然常常給唐泛製造各種麻煩,但心地並不壞,也還有同門之誼,若非如此,當初唐泛也不會肯放棄翰林院編修的清貴官職,到他師兄的麾下來。

  這一日,唐泛去給隋州的外祖母周老太太慶生,去了之後唐泛才發現那是人家的家宴,而隋州直接就向家人介紹唐泛,說是自己的至交好友,弄得唐泛老大不好意思。

  等二人傍晚一道回家,便見到薛凌站在門口來回踱步,旁邊還跟著好幾個錦衣衛。

  其中一個看見了隋州他們,連忙上前跟薛凌說了句,薛凌猛地抬頭,眼睛一亮,大步迎上來,明顯一副等候依舊的模樣。

  「大哥,你可總算回來了!」他的神態不掩焦灼,急急出聲道。

  「何事?」隋州道。

  薛凌看了唐泛一眼,倒也沒有瞞著他的意思,只是上前半步,對隋州低聲道:「出大事了!」

  隋州眉頭一皺,當下就道:「我進去換個衣服就走!」

  唐泛是順天府的,與他們的職責並不相干,兼且品級太小,也不可能去打聽什麼信息,所以也很識趣地沒有多問,他跟薛凌打了一聲招呼,便也準備回家。

  反倒是薛凌有些不好意思,對唐泛道:「潤青兄,今天實在是匆忙,改日再請你吃酒啊!」

  唐泛擺擺手:「憑你我的交情,還用得著說這些虛的,你有公務在身,自然耽擱不得……」

  他話未說完,卻見薛凌壓低了聲音苦笑道:「只怕這次的事情棘手得很了!」

  唐泛一愣,正待琢磨他這句話的深意,薛凌卻已經閉口不言了。

  隋州的動作很快,轉眼就從裡屋出來,也來不及與唐泛說上一句,一行人便匆匆離去。

  對方如此行色匆匆,實在不由得他不多想,能夠讓薛凌如此愁眉苦臉的事情,那一定小不到哪裡去,說不定還是與宮裡頭有關。

  既然如此,唐泛就更加不能瞎打聽了,這年頭,知道得越少才越安全,自作聰明的人反倒死得快。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