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五五


  話雖簡單,語也平淡,卻從平淡中透出一股令人足可充分去信任的感覺。

  唐泛沒發現自己的神色一下子就舒展開了。

  他點點頭,對隋州笑道:「今天多虧了阿冬,可終於吃上槐葉淘了,我都饞了好久了!」

  阿冬嚷嚷:「大哥你還好意思說,跑去爬樹險些摔下來,為了接住你,我骨頭都差點折了!」

  隋州:「……」

  他本以為那天帶他去外面吃過之後,對方就已經放棄這個想法了,誰知道唐大人趁著自己被彈劾在家的空閒,竟然還親自去爬樹摘葉子。

  隋州總算見識了什麼叫吃貨的執著了。

  「來來,快吃吃看!」唐泛親手給隋州盛了一碗,笑吟吟地將調料和勺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隋州也不言語,低頭嘗了一口,味道確實很不錯,這新鮮採摘下來的槐葉還帶著草木清香,搗汁之後又滲入麵條裡頭,連帶麵條吃起來也有一股槐香,清新可口,夏日最佳,難怪唐泛會念念不忘。

  見他點點頭,唐泛眼睛一亮:「那下回咱們再試試黃金雞好了!」

  隋州還未說話,旁邊阿冬已經叫了起來:「大哥,別忘了你早上爬樹的時候手就劃傷了,下次再去捉雞,那得被雞啄了罷?」

  唐泛瞪了她一眼:「我也是久未爬樹,記憶生疏了而已,再來幾次就熟練了。」

  阿冬哀嚎:「還來啊,早上我在下頭照應著你,心裡就七上八下的,生怕你掉下來呢,後來果然掉下來了,可別再有下次了,我怕我會嚇死!」

  唐泛伸手要去揪她的耳朵:「小丫頭有得吃就不錯了,還成天嘮嘮叨叨,小心以後嫁不出去!」

  別看阿冬白白圓圓的,動作倒是出奇敏捷,蹦起來一閃身就躲到隋州後面去了,對著唐泛笑嘻嘻地扮鬼臉。

  隋州問:「你受傷了?」

  唐泛搖頭:「別聽阿冬那丫頭胡說,就是被樹枝劃了一道口子而已。」

  隋州點點頭,沒再說話。

  槐葉淘,涼拌黃瓜,醬牛肉,一葷二素,且都是清爽好下口又開胃的菜肴,便是原本滿身燥熱,吃完之後也覺得暢快。

  隋州往常一個人住,就算會燒飯,也都因為忙碌,許多時候都是講究著應付,要麼就是在衙門裡隨便解決,往往都是一邊翻卷宗,一邊就著下飯,連什麼味道都沒嘗出來,鮮少有能像如今這樣,三兩個人圍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聊聊天,飯菜裡同樣也可以吃出精心準備的味道。

  起初他覺得公幹到很晚還要回來吃飯有些沒必要,只是礙于唐泛的堅持,所以才會這麼做,但現在習慣了之後,卻無論多晚都要趕回來。

  不知不覺,潛移默化。

  吃完飯,阿冬去收拾碗筷,隋州則對唐泛道:「跟我來。」

  他帶著唐泛來到書房。

  「袖子。」隋州道。

  他說話素來都是言簡意賅,能不說話就不說話,非說話不可的時候能精簡字句就精簡字句。

  唐大人心想,也虧得自己聰明,否則絕難從這沒頭沒尾的話裡領會到他的意思。

  等他挽起袖子,便見右手臂外側多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口子不深,但估計先前血流了不少,現在止住之後上頭一道血疤,看著有點駭人。

  隋州看了一眼,從桌上的瓶瓶罐罐裡拿出其中一瓶膏藥,用手指沾了一點,均勻地塗抹在唐泛的傷口上。

  傷口火辣辣地疼,只不過那疼還能忍住,唐大人也沒有露出齜牙咧嘴的表情,不過那膏藥抹上去之後,傷口處立時傳來一股舒服的清涼感,似乎連疼痛都緩解了不少。

  唐泛開玩笑道:「你這藥可真管用,以後我再摔著可就不愁了。」

  隋州:「還想有下次?」

  唐泛趕緊閉嘴。

  唐大人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可那槐葉淘真的挺好吃的,你不覺得嗎?」

  腔調委委屈屈的,隋百戶忍不住嘴角微揚,卻是正好轉過身去了,沒讓唐大人瞧見。

  「往後若還想吃,與我說一聲。」半晌之後,只聽得隋州如是道。

  唐泛眉開眼笑:「果然是好兄弟啊!」

  因為願意爬樹摘葉子就被冠以「好兄弟」頭銜的隋百戶很無奈:「你不是要說李家的事情嗎?」

  唐大人記起正事,將自己所有的猜測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末了道:「我曾經聽老李講過,他說李漫當年放棄科舉,改行經商之初,曾經因為經驗不足吃了不少虧,將老本也賠了進去,李家欠債累累,瀕臨絕境,後來不知道因為做成了什麼生意,李家一夜之間就好轉起來,老李只是管家,所以也知之不詳,但現在想來,說不定李漫之所以能夠絕處逢生,恐怕也有白蓮教的從中助力,雙方早有勾結,否則以李漫如今妻賢子孝,家產萬貫的情形,又如何會被蠱惑到殺妻滅子的地步?」

  隋州點點頭:「此事我會上報,繼續追查李漫和陳氏的下落,近些年來白蓮教越發猖狂,十數年前土木堡之變中,就少不了他們勾結瓦剌人的影子。」

  他一提起幾十年前那場巨變,唐泛歎了口氣。

  當年發生這件震驚天下的大事時,他還未出生,可也並不妨礙他對這件事情的瞭解,不單是他,只怕全天下的人提起這件事,都要像唐泛一樣先歎口氣。

  因為皇帝的任性和無知,導致數十萬人殞身其中,其中不乏文武百官,功臣世勳,更有京師三大營幾乎全軍覆沒,後人為尊者諱,將英宗皇帝後期的仁政拿出來說了又說。

  但唐泛覺得,如果一個人的成長需要用數十萬人的性命來堆積,那未免也太慘烈了,做過就是做過,再多修飾,也掩蓋不了他曾經犯下的錯誤,皇帝為人所擄,成為舉國恥辱,當時瓦剌人長驅直入,京師毫無防守,如果不是於謙挺身而出,力排眾議,堅持不遷都,還立了新天子,身先士卒發起保衛戰,北京城現在會如何,大明現在會如何,那還難說得很呢。

  唐泛提醒道:「從土木堡的事就可以看出,白蓮教所圖甚大,只怕李漫的事情也只是冰山一角。」

  一牽涉到白蓮教,那就不是唐泛一個人能夠解決的事情了,北鎮撫司在這方面經驗更加豐富,交給他們去追查顯然才是更合適的。

  隋州頷首,又冷冷道:「以李漫其人的心性,便是沒有那陳氏,沒有白蓮教的慫恿蠱惑,估計也會做出那種事。」

  他擺明對這種殺妻滅子的男人沒什麼好感。

  唐泛道:「這天下間像李漫那樣的人不在少數,是以才有了白蓮教的可趁之機。」

  他又見隋州面露疲色,就問:「可是遇到了什麼棘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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