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四一


  此時聽得李漫這樣說,陳氏盈盈跪了下來,抬袖拭淚:「妾何德何能,得相公這般厚愛,實在羞愧,你若是不在了,妾獨活又有何用啊!」

  她唱作俱佳,催人淚下,唐泛卻面無表情,看也不看她一眼。

  李漫仿佛沒有聽到陳氏的話,他的心思都沉浸在回憶裡了,頓了頓,便接著說下去:「我本來也沒想過殺她的……很久之前,我便向張氏提出和離,又願意貼補家產給她,可張氏並不願意,後來我又提出將一半家財送與她,讓她晚年無憂,可這樣她仍舊不肯和離,說是讓我不要忘了當初的誓言。如是幾次,我實在沒有法子!」

  他的面色有些猙獰起來:「她明明什麼都不會,又不能幫到我,比她貌美能幹的女人比比皆是,當年為了她,我已經散盡家財,對她也算仁至義盡了,既然不能生兒育女,又何苦霸佔著正妻的位置?我自然忍無可忍,不是我欠了她,而是她欠了我!是她欠了我!」

  廳中一片靜寂,所有人吃驚地望著李漫,尤其是李家的人。

  李漫雖然很少歸家,可他在人前,與妻子張氏向來都是相敬如賓的,對下人也並不苛刻,李家上下對他都很尊敬。

  但誰也不知道,在李漫平和仁善的外表下面,竟然潛藏著這樣一頭野獸!

  李家少爺李麟更是完全驚呆了,他望著父親,喃喃道:「父親,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唐泛冷聲道:「你非是覺得她幫不到你,更不是因為她不能生養,而是在你心中,那些往事就一直耿耿於懷,你怨她娘家拖累了你,害你付出那麼多!當年你們還年輕,情到濃時,就覺得這些付出是可以接受的,可等到年紀一天天增大,你在商海裡摸爬滾打,看遍人心,知道士農工商,還是唯有讀書人清貴,就漸漸後悔自己當年的選擇,這種後悔一天天堆積,在你心中變成心魔,只要有外因稍稍撩撥,這心魔就會迫不及待出來為害!現在你說的所有理由,只不過是在為你犯下的錯事尋找藉口!」

  「你早年固然付出良多,可這麼多年來,張氏為你操持家務,又幫你照顧兒子,就算欠了你,也早就還清了!你想休了她,她不肯又有什麼錯?她犯了七出裡哪一條?你以為就算是和離,女子就不用遭遇白眼了嗎?你貼補家財又如何,這麼多年來,她對你的深情厚意,難道是銀錢可以衡量的嗎?」

  李漫冷笑:「你不懂,你不懂!我祖上也曾是三品侍郎,何其風光,就因為我放棄科舉,改投商道,便處處遭人白眼,李家有今日,是我費盡多少心血才重新賺回來的,她什麼都不必做,就在家中安享富貴,我不甘心,我不甘心!當年若是我也能參加科舉,今日只怕早就玉帶纏腰了,你們這些芝麻小官,也要在我面前折腰的!」

  饒是唐大人修養再好,聽了這番話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張氏娘家發生變故那年你已經年紀不小了罷,就算你五歲啟蒙好了,也就是說你整整讀了十幾二十年的書,竟然連個秀才都沒考上,就算再給你二十年,估計你也考不出個花樣來。醒醒罷,就你這品行還想當我上官?我怕你有命當官,沒命享福!」

  李漫呵呵冷笑:「我自然知道,你們這些朝廷命官,永遠就是這麼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明明伸手拿錢,還非要裝出一副大義凜然的面孔,虛偽透頂,令人作嘔!」

  唐泛沒有急著讓人將他押回去:「你提前回來殺妻,又不欲令人知道,必是要有人裡應外合,幫你遣開那些下人。按理說,李家有內外宅之分,你若從前門進來,必是要經過外宅與內宅,又要瞞人耳目,麻煩之極,但如果從後門進來就省事多了,後門連著花園,花園前便是張氏的屋子,對方只需要幫你看著,並且以不要驚擾了太太休息為名,讓人當夜不要在後花園處徘徊即可。這個人是誰?」

  李漫沒有回答,唐泛也沒有讓他回答的意思,他的目光從神色不一的李家眾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某人身上。

  「阿夏。」

  阿夏愕然抬首。

  唐泛深深地注視她:「李家太太對你何止不薄,簡直可以稱得上仁至義盡了,可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阿夏連連搖頭:「沒有,我沒有……」

  「還敢說你沒有!」唐泛凌厲道:「當夜你原本身體不適,阿春已經說了要代你守夜,你卻堅持不肯,還要帶病與她一道守夜,此其一!」

  「其二,你們太太屋裡有異響,你與阿春二人進屋查看,阿春沒有進裡屋,只有你進去了,然而你進去之後非但沒有上前查看,反倒只在門口看了一眼,而且還阻止了阿春進去,當時李家太太已經遇害,你生怕阿春進去之後發現異狀,不是心裡有鬼是什麼?說!」

  李漫在確鑿的證據面前尚且無可抵賴,更何況是阿夏這種沒有經歷過什麼世面的女子,唐泛那個「說」字一出,她當即就崩潰了:「我沒有!我沒有!是老爺威脅我!我是被逼的!我沒有殺太太!」

  唐泛:「他威脅了你什麼?」

  阿夏捂著臉泣道:「那日我身體不適,出外看病抓藥,結果就遇上了老爺,他將我誘騙到一處地方,然後,然後便對我……又跟我說,如今我已經是他的人了,如果不聽從他的話,他就要回告訴太太,說我勾引他,讓太太將我發賣了!他想讓我下手殺太太,我不肯,他就讓我幫他把風,幫他遣走李家的下人,說要親自動手,我,我實在是沒有辦法……當日你為何不答應太太要下我,如果當時你將我要走了,後面那些事情就不會發生了!」

  唐泛的嘴角平日裡都是微微揚起,帶著溫暖的笑意,見者如沐春風,然而一旦他面無表情的時候,卻別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人總喜歡為自己犯錯尋找各種逼不得已的藉口,你家太太平日對你如何,難道你還不瞭解她的為人嗎,僅僅因為李漫玷污了你的清白,你便幫著他行兇,你敢當著你家太太的面,說一聲問心無愧麼!」

  阿夏痛哭失聲:「太太,我對不住您,我對不住您!」

  唐泛不再理她,轉頭對宛平縣丞等人道:「這樁案子本該由宛平縣受理,如今我越俎代庖,錢縣丞不會怪我罷?」

  宛平縣丞忙道:「不會不會!大人斷案如神,下官欽佩之極!」

  唐泛:「那接下來就勞煩二位接手了。」

  宛平縣丞:「這是下官分內之職!」

  唐泛:「老王,將李漫與阿夏交與錢縣丞他們。」

  老王應聲,將阿夏押了起來,交由錢縣丞帶來的衙役。

  唐泛又道:「錢縣丞,這阿夏雖然有從犯之嫌,但畢竟未親手參與殺人,又已經交代了罪行,一切審問當以國律為准,還請不要私下用刑才是。」

  阿夏停了哭聲,怔怔地看著他,眉間淒苦,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興許是感歎自己命苦,沒有福氣跟著唐泛,又也許是後悔自己不應該一時鬼迷心竅受了李漫的要挾,就幫他做下這等錯事。

  然而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唐泛轉頭看向李府管家:「老李,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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