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
|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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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從順天府帶了人,倒也不勞煩宛平縣丞他們動手,老王他們聽得唐泛號令,當即就應諾一聲,大步上前,將李漫雙手往後一拽,繩子一繞牢牢捆了起來。 「你!你怎敢冤枉好人,草菅人命,我要告你!我要去告你!」李漫完全沒想到唐泛說翻臉就翻臉,他又驚又怒,拼命掙扎起來。 唐泛挑眉:「冤枉好人?未必罷,你連髮妻都下得了手,怎麼還叫好人呢?若是不服,倒也無妨,稍安勿躁,且由我為你一一道來。」 他轉頭問阿春:「那日我交給你的玉石耳墜可還在?」 阿春道:「在的,我將其放回太太的妝奩盒了。」 唐泛:「你去拿出來。」 阿春應是,起身去將整個妝奩盒捧過來:「唐大人,就在最後一個格子裡。」 唐泛打開最後一格,果然發現裡頭的蓮花玉石耳墜。 他示意阿春放下盒子,又從懷中摸出一隻一模一樣的耳墜。 阿春驚呼一聲:「大人找到了另外一隻?」 唐泛點點頭,將那玉石耳墜舉高:「這另外一枚墜子,是在你們太太房間的床底下找到的。」 唐泛問:「平日裡,你等在你們太太的屋裡,可曾追逐嬉戲?」 阿春道:「自然是不曾的,太太雖然心善,可畢竟主僕有別,規矩擺在那裡,我等不可能放肆。」 唐泛又問:「那你們太太平時睡覺時可會有手舞足蹈或者起來夜遊的習慣。」 阿春回道:「那就更不曾了,太太睡相再好不過,有時候一整夜連翻身都不曾的。」 唐泛道:「我再問你,先前你說,半夜時,你曾經進過屋子去關窗,是也不是?」 阿春道:「是的。」 唐泛問:「當時你進過裡屋去嗎?」 阿春道:「沒有,當時我只在外頭關窗,裡屋是阿夏去查看的。」 唐泛又問阿夏:「那麼你進裡屋的時候,可曾見過什麼異狀?」 阿夏道:「沒,沒有,當時太太背對著我,身上蓋著被子,看上去睡得很沉,我便沒有走近去看,生怕驚動了她。」 唐泛問:「你可曾往床底下看一眼?」 阿夏搖搖頭:「床上有床單蓋著,一般只有在打掃的時候才會掀開去清掃床底。」 唐泛道:「一個女人在自己的閨房裡睡覺,又是睡相極好,便是不小心將墜子遺落在枕頭邊,又如何會無端端掉到床底深處去?那就只有一個解釋,你們太太這對耳環,並不是自己不小心遺落的,而是被人勒住脖子的過程中,因為劇烈掙扎,以致墜子從耳朵上甩脫出來,掉到地上,又被兇手不小心踢到床底下去!」 阿春面色發白:「難道那兇手,當時就在床底下?」 唐泛:「不,你們進去關窗的時候,兇手正好跳窗逃走,如果我沒有猜錯,你當時只顧著往窗外遠處看,卻忘了瞧一瞧窗戶下面的樹叢?」 阿春道:「是,是,當時我就往花園裡瞅了一眼,又聽見貓叫,便以為是先前忘了關窗,導致野貓跑進來……」 李漫大喊起來:「我與拙荊夫妻數十載,鶼鰈情深,她賢良淑德,我為何要殺她?!你這庸官,就憑著這些子虛烏有的猜測,就隨口斷定我是兇手,我定要上告刑部與大理寺伸冤,你莫要欺我李家無人!」 唐泛淡淡道:「你雖與張氏數十載夫妻,原本確實鶼鰈情深,只因時過境遷,由濃轉淡,便開始後悔當年為她散盡家財,放棄科舉前程,娶了這麼一個不會生養的妻子,又有年輕美貌的妾室從旁慫恿,本想著將她休了,另娶新人。可是因為張氏娘家有人做官,你生怕休妻不成,反倒跟張家結仇,於是一不做二不休,惡念頓生,直接先下手為強,將她殺死,是也不是?」 李漫冷笑道:「不是!當然不是!你血口噴人!張氏死的時候,我明明身在外地,今日才趕回來,既然不在,如何殺人?」 唐泛冷冷看著他:「有膽子做,就不要沒膽子承認,你還不知道嗎,你右腳的鞋底已經暴露了你。」 他這一說,引得所有人都不由望向李漫的鞋子,連他自己也不由自主低頭往下看。 老王彎下腰,直接將李漫右腳的鞋子脫了下來,遞給唐泛。 唐泛將鞋子翻過來:「你說對了一點,你確實是從外地回來的,只不過不是今天才趕回來,應該提前了幾天,為的就是製造不在場證據,藉以躲過殺妻的嫌疑,但這雙鞋子卻出賣了你。」 沒等李漫說話,他又道:「你生怕偷潛回家殺人時留下痕跡或腳印,特意事先將鞋子擦得乾乾淨淨,可惜這樣反而不對!千里迢迢趕路,鞋底本該肮髒不已,你的卻為什麼會乾乾淨淨呢?難道說你趕了那麼多天路,好不容易回到家,卻不急著回家,反倒先找個地方擦鞋子嗎?!」 唐泛微微一哂:「還有,你跳窗逃跑時,不慎弄出聲音,又擔心阿春她們進去察看被發現,情急之下跳窗,結果鞋後跟在窗臺的牆壁上狠狠摩擦了一下,我已去看過那道痕跡,跟你鞋子上這一處磨損,正好是一模一樣的!」 他將鞋子往地上一扔,人往椅子上一坐,指著張氏的棺槨道:「說罷!當著你髮妻的面,說說你為何要這麼做。她嫁與你數十載,就算不能生養,可也已經極盡賢淑之能事,不僅為你操持家務,也不禁你納妾生子,對庶子視如己出,雖說世俗對女子約束甚多,可世間真正能做到如你妻子那份上的少之又少!」 唐泛臉色一沉,厲聲道:「你到底有什麼不滿足的,竟要到了殺妻的地步?!你還是人嗎!」 李漫木然著臉,半晌,終於開口:「你以為我想嗎?她嫁與我的時候,兩人年紀相仿,舉案齊眉,是旁人羨都羨不來的好姻緣。她娘家遭難,需要一大筆銀錢,她家中兄弟姐妹三人,卻無一人能靠得上,當時我還在寒窗苦讀,家中積蓄皆是祖產,為了幫她娘家度過難關,我咬咬牙變賣了家產,將錢給了她,我自己則不得不為此放棄了科舉,將剩下的積蓄用作本錢,改為經商,這才令家境漸漸好轉。此時,我二人已經成親十載,卻仍然膝下無子,在我的再三要求下,張氏才鬆口同意納妾,如今李麟便是這麼來的。我外出經商,時常需要與人交際應酬,張氏卻目不識丁,沒法跟著我出門,她看上去賢惠,實際上給我納的那兩門妾室,不是貌若無鹽,就是和她一樣不諳文字,唯獨我現在的妾室陳氏,溫柔賢惠不說,又長袖善舞,在我忙於經商之時,還能幫我與官商女眷交際應酬,近來有幾筆大買賣,都少不了她的功勞。」 他說到陳氏,眾人便都望向之前跟著李漫一道過來的美貌婦人,唐泛見那婦人眉目精明,又聽李漫說她對自己助益甚大,就知道這女人不是什麼易與之輩,只是李漫被揭穿是兇手之後,她就有意無意地保持低調,仿佛想將自己融入背景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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