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三二


  馮清姿,這個女子為了能夠獲得自由,與弟弟團聚,而心甘情願當了鄭孫氏手上的刀,最後又為了保全弟弟而選擇自殺,她的一生身不由己,最是可憐。

  還有林朝東,那個藥鋪夥計,他的行蹤成謎,只怕早就遭了毒手,也沒有人會去關心一個小人物的安危,若是唐泛和隋州以此去查問應城伯府,他們自然會一推二五六,全部推到已經死了的鄭孫氏頭上,所以這個人的下落註定是找不到了。

  還有差不多已經被遺忘了的婢女阿林,如果不是唐泛和隋州二人剝絲抽繭,層層追查,她恐怕就要被扣上謀殺主家的罪名了。

  如果唐泛現在不是朝廷命官,他當然可以盡情唏噓,同情弱者,但他不是,在其位,謀其政,連鄭志和蕙娘這種直接兇手都伏法了,鄭孫氏身為幕後主謀,自然也沒有逃脫之理。

  方才武安侯府的氛圍十分沉重,等走出老遠,兩人這才逐漸有種真相大白之後的輕鬆,唐泛伸了個懶腰——這個有些不雅的動作在他做來卻是賞心悅目,懶懶道:「這樁案子令我最欣慰的便是那個阿林終於可以擺脫干係了!」

  隋州道:「那個阿林起初便是意圖勾結鄭誠,可見也不是什麼正經好人家的女兒。」

  唐泛笑了笑:「她人品好不好,跟她是否應該被冤枉沒有關係,與一個人相交,跟給一個人定罪是一樣的,都要論其行,而非論其心。就像隋總旗,一開始你心中肯定瞧不起我這等文弱小官,可我要是以此來做定論,不與你合作,今日豈非要錯失了一個好朋友?」

  大明朝到了當今陛下,已經逐漸開始重文官輕武職,同樣級別的武官在文官面前也得低頭,錦衣衛雖然威風,但尋常文官對他們都是畏怕而非敬仰,唐泛卻偏偏反過來說,最後又將隋州捧到了朋友的位置上,可謂妙人。

  這樣一番話說出來,誰能不受用?

  難怪旁人都說成化十一年的進士中,唐潤清雖然不是狀元,卻朋友遍天下,這份好人緣就作不得假。

  隋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說的那間餛飩攤子在哪裡?」

  這種天外飛來式的問題令唐大人出現片刻茫然:「啊?」

  隋州:「上次你和薛凌去吃的。」

  唐泛恍然:「你也喜歡吃餛飩不成?走走走,擇日不如撞日,我帶你去!那間攤子不光有餛飩,還有湯麵,那攤主我認識,他家的湯底與別處不同,是用豬骨熬足七八個時辰熬出來的,尤其地道,你若是去的次數多了,混個臉熟,攤主還會多給你盛些……」

  吃貨唐大人為找到同好而高興不已,一邊走一邊給對方洗腦。

  兩人朝城北走去,腳步聲漸行漸遠。

  武安侯府命案算是徹底告一段落了,因為鄭孫氏的事情,武安侯府跟應城伯府親家變成冤家,雙方把官司鬧到御前,讓消極怠工的皇帝陛下非常頭疼,直接丟給了內閣處理,但既然命案起因是內闈不修,內閣也不想管這種狗屁倒灶的事情,捏著鼻子躲得遠遠的。

  為了被流放的兒子,武安侯不得不求到汪直那裡,希望他在皇帝面前說說好話,能讓鄭志早點回來。汪直看到武安侯願意低頭,自然也就樂意去找皇帝說情,有了汪直從中疏通,鄭志最後由無限期充軍流放改為三年可回。

  但誰也沒想到,就在最後一年,鄭志得赦前夕,忽然暴病而亡。京城傳聞說是武安侯夫人對鄭誠的死懷恨在心,派人下的毒手,不過這些是後話了。

  整件事繞來繞去,其實西廠得利最大。

  汪直最開始只是想借題發揮,所以才會跟武安侯對著幹,堅決要求徹查。

  現在目的終於達到,他在勳貴中的權威自然也樹立起來了,借事立威,從頭到尾又不用自己出力,汪公公表示很滿意。

  話說回來,在今後很長一段時間內,相信武安侯也絕對不會再想看見唐泛和隋州了,雖然他們只是奉命辦事,可正因為他們,武安侯府被攪得雞犬不寧,估計以後武安侯一想起這兩個名字就會心口犯疼。

  不過此事也不是全無好處,最起碼隋州就因為在此案中表現出色,辦事得力,得到了上官的嘉獎,據說他的直屬上司周千戶有意在近期提拔他。

  相比起來,唐泛就有點默默無聞了,一般文官升職要比武官慢上一些,因為軍功是實打實的,而政績卻有許多門道,一個蘿蔔一個坑,唐泛二十出頭的年紀,能夠當上從六品官員,本來就已經是許多人羡慕不來的際遇,辦案乃是分內之事,如果辦好一個案子就要升一次官的話,估計現在京城的官位就不夠做了了。

  以他二甲頭名的履歷,原本現在應該還在翰林院裡熬資歷的,雖然枯燥,但這才是別人眼中的清貴職務,到時候從翰林院直接入六部,再進內閣,才是一個未來閣臣應該走的道路,像唐泛這樣反而從翰林院跑到順天府做事,在有些人看來是犯傻,是自降格調,因為只有那些沒法進翰林院的進士,才需要外調為官,從地方官熬起。

  但如果唐泛很在意這些,當初他也就不會答應潘賓的請求,來到順天府當推官了。

  有些事,總還是要有人來做,沒有接觸過實務,怎能瞭解這個國家,將來又談何治理國家?

  大明建立之初,朝中重臣大半都出自國子監,而非科舉,那才真正個個都是做實事的人才,只不過隨著科舉制度逐漸成熟,國子監逐漸沒落,這才有了非翰林不入內閣的潛規則。

  所以不管別人如何替他可惜,唐泛也只是置之一笑,照樣每天兩點一線,上值散值。

  但唐大人有個煩惱。

  一直以來,都有不少人要給他做媒,最近尤甚。

  唐泛進士出身,入翰林院,年少有為,前途無量,只要他自己腦筋不犯抽,就算將來做不成宰輔,這樣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後當個三品侍郎總是沒問題的。

  雖說明朝不興榜下捉婿,但以唐泛如此優秀的綜合條件,打從三年前他中了進士的那天起,就有無數媒婆上門做媒,其中不乏朝廷重臣,翰林清貴,勳臣世家。

  後來唐泛正式成為丘濬的關門弟子,丘濬意欲將小女兒許配給他,成就一段佳話,唐泛也答應下來了,還特意請來已經嫁往外地的親姐過來幫忙操持,可惜丘家千金沒有福氣,及笄之後沒幾天就急病死了,當時兩家才剛訂親沒多久,媒人們當然也不好表現得太急切,立馬就上門去給唐大人找下一家,結果這事就此耽擱下來。

  不過最近興許是家中有適齡待嫁的女兒日益增多,又或者是武侯府命案令唐泛小有名氣,讓大家再一次想起了這位炙手可熱的女婿人選的緣故,柳葉胡同這邊又不時有冰人上門做媒,唐大人不勝其擾,只好儘量往外跑,幸好他白天要去衙門點卯,白天也沒多少時間留在家裡,這才避免了被聚眾騷擾的可能性。

  但是避得了外人,避不了鄰居,這一日唐泛從衙門回家,就瞧見隔壁李家的人等在他的門口,那人卻不是常見的阿夏,而是在李家的管家,老李。

  老李看見他,笑呵呵地迎上來,作揖行禮:「唐大人,您可回來了,讓我好等!」

  唐泛:「喔?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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