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成化十四年 | 上頁 下頁
一七


  「潤青兄對北鎮撫司似乎頗有興趣啊,不如等見過隋總旗之後,我帶你到詔獄去轉一圈如何?」薛凌有心嚇嚇他。

  經過一碗餛飩的交情,兩人已經混熟起來,稱呼自然也就改了。

  有些人天生就有種親和力,能三言兩語就讓別人產生好印象,進而結下好人緣,就跟有些人天生就有領袖風範,適合當領頭羊一樣,這些都是不可複製,不可效仿的能力。

  具備這種能力的人,首先長相不能太難看,其次虛無縹緲又不可或缺的氣質也很重要,有的人即使不開口說話,也能令旁人如沐春風,有些人不開口說話,卻只讓人覺得他孤僻冷漠,這就是氣質的區別。

  最後,溝通能力和說話能力也很重要,古往今來,能夠在官場上長袖善舞,並最終登上權力巔峰的,沒有一個不是善察人心,八面玲瓏之人,譬如現在的內閣首輔萬安,雖然大家都在私底下喊他「萬歲閣老」,譏笑他只會曲意逢迎,磕頭喊萬歲,但卻不能否認他很會做人。

  唐泛的親和力顯然很不錯,就連素來不大瞧得起那些文官的薛凌,也在短短數面之交中,就覺得唐潤青確實是個可交之人。

  唐泛聽了他的話,哈哈一笑:「也好啊,我沒還去詔獄轉過,正好請老薛你幫我帶帶路,認個熟,萬一以後犯了什麼罪被丟進來,也免得兩眼一抹黑,人生地不熟的!」

  薛凌抽了抽嘴角,別人聽見詔獄二字就臉色大變,唐泛倒是與眾不同。

  作為詔獄的工作人員,薛凌給出良心建議:「這詔獄好進不好出,等你進去了,想要再出來就難了,別看外頭吹得天花亂墜,實際上詔獄比你想像的還要可怕數倍,等你真見著了,這輩子都不會再想進去第二次。」

  二人一邊說話,一邊走進一個屋子。

  卻見薛凌在邁入屋子的時候,腳下生生一頓,結結巴巴道:「大,大哥!」

  屋內正廳,隋總旗大馬金刀坐在椅子上,看著兩人談笑風生地走進來,面無表情道:「看來兩位很投緣啊。」

  薛凌:「……」

  唐泛:「……」

  薛凌暗暗叫苦,他離開的時候,隋州剛被千戶大人找過去說話,隨口就吩咐他去請唐泛,薛凌跟著隋州也有不短時間了,自然明白這樣的命令並不是非常緊急的,誰知道隋老大會坐在這裡等呢?

  他忙道:「大哥,唐大人來了,要是沒事的話,我就先下去了?」

  隋州嗯了一聲,薛凌如獲大赦,忙不迭閃人,臨走前還不忘丟給唐泛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唐泛輕咳一下:「還未多謝隋總旗贈藥,用了三次之後,痕跡全消,十分管用。」

  隋州的目光掃過對方衣領上方那抹恢復如初的白皙,說了句「跟我來」,就起身往外走。

  唐泛跟在他後頭,穿越院落,來到另外一所房子前面,進去之後又通過階梯一路往下走,隨著越往下走,周圍的溫度也要比地面低上許多。

  因為常年不見天日的緣故,周圍環境十分陰暗,卻並不潮濕,兩邊燭火搖曳,似乎隨時有熄滅的可能。

  這裡靜悄悄的,沒有人把守,兩人踩在臺階上,腳步聲空遠回蕩,令人不由自主也跟著緊張起來。

  這地方本來是被用來安放北鎮撫司的一些刑具武器,不過現在又多了一具屍體。

  為了存放屍體,隋州命人將不少冰塊搬過來,堆積在屍身周圍。

  硝石制冰起源于唐末,到了明代,制冰技術已經十分發達,每到夏日,小販們會在街頭售賣冷飲冷食,大戶人家也會用冰塊來消暑納涼,北鎮撫司財大氣粗,就更不必說了。

  「鄭誠?!」當唐泛看見那具屍體時,他不掩驚訝,又有些意料之外的驚喜。

  這倒不是唐泛心理變態,對鄭誠這個紈絝子弟的屍體別有興趣,而是他本以為東廠起火,鄭誠屍身被焚毀殆盡,卻沒想到隋州早有防備,竟將鄭誠屍體轉移出來了。

  唐泛道:「隋總旗先見之明,唐某佩服得很。」

  雖然能想到這一招的人不少,但敢這麼做的人實在不多。

  如果東廠知道當初自己帶走的是一具「假鄭誠」,肯定少不了來找隋州的麻煩。

  不過以隋州的背景,想來也是不必擔心的。

  但隋州聽了他的誇讚,臉上殊無得意之色:「我們在他身上毫無發現。」

  唐泛的視線落在鄭誠身上,這個生前拈花惹草,風流成性的紈絝子弟,眼下已經變成一具不言不語的屍體,全身上下的衣服都被剝了精光,靜靜地躺在這裡,因為用冰塊降溫保存的緣故,屍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白色,不過大體上還算完好,並沒有腐爛。

  實際上在他剛死的那天晚上,唐泛就已經仔細檢查過一遍了,當時仵作也說沒有什麼發現,後來隋州他們檢查不出什麼也是正常的,要不是因為疑點太多,給他安上一個「縱欲過度脫陽而死」的死因也挺合乎情理的。

  唐泛的目光在鄭誠的屍身上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檢查程序比那天晚上更為詳盡。

  隋州見他不避其穢親自上手,神色不由微微一動。

  隨著國朝基礎日趨穩固,武官的重要性進一步降低,偌大國家等於是文官集團在治理,這就使得絕大多數像唐泛這樣以科舉晉身的官員,骨子裡天生就有股優越感,他們寒窗苦讀數十載,一朝當上父母官,能夠不盤剝百姓的,就能稱之為好官了,更不要說專精業務,做一行愛一行,把職務當成專業去研究。

  隋州之所以驚訝,是因為他見過太多跟唐泛差不多職位的官員,別說親自上手去檢查屍體了,連看到屍體都會皺起眉頭,避得遠遠的,所有工作,不過都是依賴底下的屬官小吏們,更因為自己不熟悉,所以他們說什麼也不生疑,導致最後被蒙在鼓裡,欺上瞞下的情況尤為嚴重。

  相比之下,唐潤青可謂是一名實幹型的官員了,先別說他對屍檢是否瞭解,單是這份願意親自上手的精神,就足以令人刮目相看了。

  那頭唐泛已經將屍體再次檢查了一遍,連手掌心和腳底都沒有放過,他的目光在鄭誠身上一寸寸慢慢移動,從肚臍往上,掠過胸口,脖頸,下巴,鼻樑,額頭,最終落在頭頂。

  鄭誠死的時候披散著頭髮,現在卻是束成像平時一樣的髮髻。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外傷,再加上之前揣測的死因,讓人更多地將注意力集中在脖子以下,卻忽略了頭頂。

  「他的頭髮是誰梳的?」唐泛問。

  「從武安侯府帶回來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了。」隋州道。

  唐泛沒再說什麼,他伸手解開鄭誠的髮髻,將手指插入對方頭髮間,慢慢地摸索起來。

  忽然間,唐泛的手一頓,臉色變得有點古怪。

  隋州立時發現了:「怎麼?」

  唐泛:「你來摸這裡,頭頂,百會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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