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麟趾 | 上頁 下頁
三〇一


  勁透紙背,可見寫信人下筆之用力,可見心中之憤懣。

  沒有前因,沒有後果,但賀融知道他想問什麼。

  對方想問,為什麼當初賀融明明有能力派兵去協助陳巍,阻止突厥人更進一步,卻偏偏按兵不動。

  彼時,賀融雖然帶人去甘州馳援嬴子瑜,但靈州還有兵馬,若想分兵去幫陳巍,其實也不是不能做到的。

  在「可出兵」與「不必出兵」之間,賀融最終選擇了後者。

  這就是賀湛這四字質問的由來。

  賀融看了好一會兒,面無表情,將信箋放在一邊。

  他又拿起那個匣子。

  匣子裡是一幅卷軸。

  卷軸徐徐展開,上面卻是一幅畫。

  畫工不甚精湛,看得出畫匠匆匆揮就,筆意倉促,但畫面卻清晰入眼,讓人一目了然。

  明德門,曲江,青龍寺,桃花橋。

  長安一景一物,盡收眼底。

  只是明德門前,無數頭顱死不瞑目,被堆積燃燒。

  被突厥人屠戮的百姓屍首分離,漂流在曲江之上。

  青龍寺外,銘刻佛經的牆壁濺上鮮血,僧人跪在旁邊,後背卻被突厥人一刀穿胸。

  桃花橋旁,一名幼童被高高舉起,眼看就要摔落在地上,旁邊婦人抱著行兇者的腿作苦苦哀求狀,衣裳卻被另外一名突厥人撕裂盡半,肌膚裸露,神情悲慟。

  賀融的目光慢慢掃過,最後落在畫卷開頭。

  《長安惡鬼圖》。

  光天化日,燒殺搶掠,做盡一切醜惡之事,可不正是惡鬼行徑麼?

  沒有落款,沒有署名。

  從筆觸來看,並非名家所作,但這樣一幅圖,是名家與否,已不重要。

  賀融甚至不用重看一遍,只要閉上眼,畫卷裡的人物就已經深深印在他的腦海,而且還會自動將那些人間慘劇重新演繹。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將畫軸慢慢卷起,捆好,放入匣子。

  這時陶暄從門外匆匆而入,驚慌失措。

  「殿下,殿下!」他喘著氣,顯是心緒難平,但看見賀融之後,又忍不住勉強想要把激動的情緒壓下去。

  賀融抬眼望他,無聲示意他繼續說。

  陶暄咽了一口口水,握緊拳頭,勉強鎮定下來,方才開口道:「紀王死了,陛下、陛下也駕崩了。」

  賀融沉默片刻:「怎麼死的?」

  陶暄道:「紀王……獨自留在長安,行刺伏念,事敗,被殺。」

  他看了賀融一眼,沒敢說對方的首級被掛在城樓上的事,又道:「陛下是急病駕崩,據說與裴皇后有關,朝廷已經到了建康,並昭告天下,說、說裴皇后圖謀不軌,暗害天子。」

  陶暄覺得安王的反應有點不對。

  實在是太過平靜了。

  平靜到陶暄甚至懷疑他沒聽進去。

  但對方嗯了一聲。

  然後他看見賀融將手上的匣子放倒一邊,扶著桌案準備起身,冷不防上半身往前微傾,忽然吐出一口血來。

  ▼第155章

  「殿下!」陶暄大驚失色, 想也不想就撲上去,扶住賀融,生怕他下一刻直接倒地。

  誰知賀融卻站得很穩,他甚至沒看自己吐的那一口血, 還有餘力去拿竹杖。

  如果拋開他慘白如紙的臉色, 陶暄真要以為吐血是自己的錯覺了。

  「殿下保重,我這就去找大夫!」陶暄顫巍巍道,抖得異常厲害。

  他們這群人,早已將性命前程都押在安王殿下身上, 哪怕陶暄這樣八面玲瓏的人, 嘴上不說, 心裡也已認定安王才是最有可能帶領大家重新收拾河山,平定天下的那個人,要是安王忽然有個萬一……

  陶暄想也不敢想。

  甚至連天子駕崩的消息傳來, 都沒有讓他這麼害怕過。

  賀融似乎察知他的心情, 還有餘裕對他說:「我沒事。」

  淡淡血腥氣伴隨著對方開口,若有似無蔓延開來, 陶暄捧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事實證明並非陶暄反應太大, 賀融這一口血,幾乎驚動了甘州上上下下, 就連嬴子瑜和蕭重也跑過來,憂心忡忡瞅著正在給賀融把脈的大夫,那一雙灼灼目光幾乎將大夫的衣裳都燃燒起來。

  「殿下身體如何,您倒是說句話啊!」

  嬴子瑜最看不得對方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恨不得揪著大夫的衣襟左右搖晃。

  「鬱氣淤積,內火熾蘊,發出來也未嘗不是好事,不過以後殿下要注意安神休養,不要過於勞心勞力,否則哪怕吃了藥,也不會有什麼起色的。」大夫道。

  陶暄不由問:「您這意思,是殿下的身體無礙?」

  大夫不亢不卑:「現在無礙,不代表將來無礙。」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