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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四


  入宮路上,李遂安福至心靈,生生改變了路線,腳步一轉,將目的地臨時換成李淑妃的居所。

  她們這兩個異母姐妹,從小到大就沒什麼話說,想要吵架簡直輕而易舉,李遂安隨隨便便就能找到一個引子,從李淑妃那裡怒氣衝衝出來,半途上就恰好遇上了宮女肅霜。為防隔牆有耳,她沒有急著與肅霜接觸,只是與對方寒暄兩句,再在兩人錯身而過時,飛快將一小片絲帛塞入對方手心,她相信以肅霜的細心和鎮定,一定能夠察覺不妥,並將絲帛送到裴皇后那裡。

  回來之後,李遂安開始忐忑不安等著消息,她一面擔心父親發現端倪,一面又擔心引不起裴皇后的重視,偏偏這時候母親還找她去說話,直到天色將晚,留她用了飯,才放她回來。

  飛紅一直候在門口,看見李遂安的身影,這才松了口氣。

  「娘子,方才我去後廚盯著晚上要給您的湯,正巧碰見平日來送菜的孫四郎,他給我送了一籃子雞卵,說是我早上讓他買的,可我明明沒讓他買雞卵子,您看?」

  她是義陽大長公主身邊的舊人,公主去世之後,她就跟著李遂安,如今李遂安身邊若還說能信能用的人,那就是她自己的貼身侍女容兒,與飛紅了。

  李遂安心頭一動:「那籃子雞卵呢?給我瞧瞧。」

  飛紅忙將籃子提來,滿滿一籃子的雞卵,個頭飽滿,還帶著些許腥味,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李遂安先讓她們將雞卵拿出來,看看籃底和蓋在上頭的藍布,又不厭其煩拿起一個個雞卵搖晃。

  忽然,她咦了一聲,將手中雞卵在桌案上磕開。

  飛紅與容兒面面相覷。

  這個雞卵是空的,裡頭塞了一張絲帛,上書幾個小字:明日午時,胡盆子街楊氏胭脂鋪。

  李遂安仔仔細細,反反復複看了好幾遍,這才將絲帛燒了。

  飛紅擔憂道:「娘子,這上頭的字也不知是誰寫的,您不會真要去吧?」

  李遂安沉默片刻,道:「你是祖母最信任的人,祖母臨終前與我說的話,你沒有聽見,但應該已經知道一些內情,這個訊息也許是裴皇后派人來傳遞的,無論如何,我必須去一趟。」

  飛紅面無血色:「娘子,那可是、可是……您的父親!」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壓著喉嚨,用氣音發出的。

  即使此刻並沒有人在外頭竊聽,但容兒依舊自覺走到門口,為她們把風。

  李遂安苦笑了一下:「飛紅,你別忘了,我的祖母是義陽大長公主,我身上,可也是有皇室血脈!祖母將這個秘密隱忍了一輩子,可如今,我卻不能再裝作不知情。我們這一路走來,你也瞧見了,有的百姓連一輛板車都沒有,就靠雙腿走,跟在我們後面,從長安跟到商州,又從商州跟到這裡,而我們,雖說是逃命,可畢竟有馬車坐,有飯吃,我住在這裡,除了屋子小一些,吃的簡單些,與在京城別無二致。」

  飛紅沉默下來。

  「小時候,我跟著祖母長大,她帶著我赴宴享樂,看盡玩遍這世上最好的東西,告訴我,天之驕女便是生來就有榮華富貴,凌駕于世人之上。每次我回父親那裡,他卻總要教訓我,說我不夠儉樸,說民心天下那些大道理,我覺得煩,也知道他因為我親近祖母而不喜歡我,便越發不肯回家,與他漸行漸遠,可如今我才發現,他說的那些道理……即使他自己做不到,我卻已經記在心裡,所以聽說賀融單槍匹馬出使西突厥,化解干戈,才會對他改觀,佩服他的膽氣,甚至喜歡上他……」

  不知不覺,李遂安的眼睛濕潤了。

  這些埋藏在心底深處的秘密傾吐而出,飛紅與容兒靜靜聽著,誰也沒有插嘴。

  飛紅有些心疼,她沒想到當年那個任性可愛,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小姑娘,不知不覺竟成長至此。

  只是成長的代價,未免太大。

  「容兒明日與我出去,旁人問起,就說我悶得慌,去街上走走,飛紅留在這裡,有什麼風吹草動,立馬與我稟報。」李遂安平復心情,冷靜道。

  飛紅鄭重應下:「娘子放心。」

  隔日一大早,李遂安帶著容兒出門,她並未直奔那間胭脂鋪,而是信步閒逛,東看看,西走走,買了不少東西,又在食肆歇腳,看上去真如散心一般,直至午時將至,才來到信上寫的那間楊氏胭脂鋪。

  時局動盪,街道上不少店鋪都關門了,不過也有一些能賺錢的還開著,楊氏胭脂鋪旁邊貼了一張告示,說明東家下個月就要走了,這間鋪子會暫時歇業,直到東家回來,不過李遂安她們進去時,鋪子裡依舊擺了不少胭脂水粉,店鋪夥計也很熱情地過來招呼。

  「二位想看些什麼,小店可能要歇業,正在清貨呢,所有東西都可以便宜出售的!」

  李遂安猶豫片刻,說出絲帛上的另外幾個字。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夥計一愣,抬眼看看外頭,小聲快速道:「娘子請與小人來。」

  李遂安讓容兒留在外頭,自己則跟著對方進入後堂,便見肅霜果然已經站在那裡,旁邊還坐著一人,身穿齊胸襦裙,看著眼熟。

  對方將頭頂的冪離摘下,露出真容。

  「皇后!」李遂安驚詫交加,她沒想到裴皇后竟會親自過來。

  夥計與肅霜等人不知何時悄然退出,裴皇后示意她請坐,笑道:「此處鋪子是一名叫楊鈞的商賈所開,他是安王的好友,有話盡可放心說。」

  安王二字入耳,霎時又吹皺了一池春水,分不清是什麼滋味。

  李遂安道:「我家祖上,曾有前朝血脈。」

  裴皇后點點頭,並不意外:「此事我也聽說過,李相的祖母,也就是你的曾祖母,是前朝一位公主。」

  李遂安苦笑一下:「祖母臨終前,將我叫過去,並告訴我,早在我祖父時,便已暗中謀劃,欲行不軌,祖母無意中得知這件事,當時她已經有了我父親,若告發李家,除她自己之外,李家一門恐怕無人倖免,祖母一時心軟,就將此事隱瞞下來,從此與我祖父日漸疏離,分府別居,可沒想到,等我父親長大之後,也與祖父一般,踏上了那條不歸路,祖母心灰意冷,只得裝聾作啞,與李家劃清界限,並將我撫養在身邊,聊以安慰。」

  因著賀融先前的提醒,裴皇后對李寬始終多留了幾分注意,但當李遂安口中的陳年秘聞娓娓道出時,饒是鎮定如裴皇后,仍忍不住露出震驚的表情。

  「此事我誰也沒說,一直放在心裡,直到御駕離京,我聽說,是我父親極力建議下,陛下方才會選擇南下暫避。」

  裴皇后定了定神,道:「其實別的朝臣也如此建議了,只不過張相他們傾向去川地,李相則力主南下去建康,說是離興王與衛王都近,他們想趕來會合也方便。」

  李遂安低聲道:「可眼下,興王與衛王奔往建康,紀王安王也遠離此地,偌大襄州,本地府兵不過幾萬,禁軍卻有十數萬,悉數由我父親信掌握。」

  如果從襄州到建康這一路上……

  裴皇后微微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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