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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三


  天子一行來到襄州之後,一切從簡,往日的講究禮數如今都可以將就了,李遂安帶著兩名妾室與父母住在一起,今日她出門去散散心,看到城內大街小巷人頭湧湧,並非初一十五大家出來趕集,而是御駕入城之後,因人數太多,導致城內看上去遠比平時熱鬧,再加上時局動盪,不少人跟著收拾行李家當,想趁御駕南下時跟隨其後,一時間亂糟糟的。

  不多片刻,李遂安就又折返回來,正想著先去找母親說話,還是先去看看那名懷孕的妾室,不知不覺就走到父親的書房外面。

  雖然借住在這裡,但書房一向是重地,李寬會與幕僚部下商議重要的事情,房門會關起來,門口還有人守著,饒是李遂安也不能輕易進去,不過今日她從後面繞過來,便瞧見書房側面的窗戶支起一塊,旁邊是池塘樹蔭,伴隨著知了鳴叫,若有似無的談話聲從窗戶處飄出。

  神使鬼差地,李遂安放輕了腳步,上前幾步。

  說話聲隱隱入耳,不過還是有些模糊,只有斷斷續續一些詞句飄過來。

  陛下……頭風……長安……紀王……

  越聽下去,越是調動起李遂安的好奇心。

  她按捺不住想要上前再聽個清楚明白,但心裡名為理智的力量牢牢壓制住她,讓她的腳步釘在原地,不敢再往前挪動。

  那裡面談話的人似乎轉了個方向,說話聲越來越小,逐漸不聞,李遂安站在原地調整呼吸,又循著原路折返,繞回花木小徑上,故作不經意一路看花來到書房正門口,在臺階下站定,對門口的侍衛道:「勞煩你們進去通報一聲,我有事想找父親。」

  似聽見外頭的動靜,沒等侍衛入內,裡面就主動打開門,一名中年文士步出,拱手向李遂安笑道:「見過王妃。」

  李遂安頷首,淡淡道:「何先生。」

  何先生微笑一下,拱手告辭,李寬的聲音從裡面飄來。

  「進來。」

  李遂安沒看那何先生一眼,邁步進去。

  「父親,紀王身邊只有兩萬兵馬,一旦突厥人打入長安,他會很危險,您能否派兵前去接應,讓他能安全撤回來?」

  李寬皺眉道:「你當打仗是什麼,過家家嗎?禁軍主力好不容易跟著陛下撤到襄州來,哪裡還能掉頭回去?離京前,我已經再三勸過他,讓他跟著陛下走,但他不聽,非要留下來,陛下已經讓我派人去長安,再次勸說紀王早日撤離,你放心吧,他不會傻得等在那裡挨打的。」

  李遂安忽然道:「父親真的勸過紀王嗎?還是推波助瀾,慫恿紀王留下,用長安帝都,據者為王的功勞吊著他?」

  李寬原本低頭批閱文書,聞聽此言,筆尖一頓,抬首看她,冷冷道:「你這是對你父親說話的態度?紀王是你的丈夫,我的女婿,將他置於危險之地,讓我的女兒守寡,對我有什麼好處?你從哪裡聽來一些流言蜚語,就妄敢對你爹指手畫腳?!」

  他的語調並不高,但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勢,所謂居上位者,生殺予奪,不過如此。

  李遂安被父親的眼神看得心頭一寒,話差點就接不下去,咬咬牙,她仍是道:「祖母臨終前,曾將我叫去,說祖父和您……」

  李寬打斷她,擺出一副不想聽的表情:「正逢風雨飄搖,多事之秋,你不思好好奉養父母,照顧夫婿血脈,反倒在此混淆視聽,胡言亂語,平日裡學的那些都到哪裡去了?」

  頓了頓,他緩下聲音,面容恢復平淡:「你祖母當時久病臥床,神智已經不甚清醒,說的話聽聽便是,不必與老人家爭執,但也不能當真,我不管她跟你說了什麼,但如果那些話,你祖母從前未與你說過,那十有八九,便是純屬子虛烏有。罷了,你先去陪你母親吧,我還有事要忙。」

  李遂安定定看了她的父親片刻,告了一聲罪,便轉身離去。

  李寬依舊埋首文書,沒有抬頭,過了好一會兒,侍衛來報,說王妃入宮去了。

  「看住她,若是她想去見天子或皇后,就攔下她,將人給我帶回來。」李寬思忖片刻,吩咐道。

  侍衛領命而去,李寬卻隨意將筆一擱,露出些許意興闌珊的神色,少頃,哂笑一聲,似嘲諷,又似有趣。

  「沒想到我李寬還有如此重情重義的女兒!」

  ▼第147章

  傍晚時分, 侍衛彙報的信息讓李寬有點意外。

  「她沒去見天子或皇后?」

  「是,王妃去見淑妃,不過她離開的時候臉色不大好,聽說與淑妃生了幾句口角, 回來的半道上偶遇皇后身邊的宮女肅霜, 寒暄兩句,因隔得遠,卑職聽不清楚,不過眨眼就分道揚鑣了, 兩人身旁又有其他宮女在, 應該沒來得及說什麼要緊的話。」

  李寬揮揮手:「知道了, 你先下去吧,繼續看著她,只要她不與陛下有關的人的人接觸, 就不必管她。」

  侍衛應聲告退, 旋即又被李寬叫住。

  「去請何先生過來。」

  ……

  李遂安的確是想去見裴皇后的,她知道裴皇后為人通透, 自己沒想明白的事情, 裴皇后一定能得出答案。

  事到如今,當初祖母臨終前的話, 已然變成咒語,時時刻刻縈繞在她耳邊。李遂安雖與父親感情淡薄,可那畢竟是她的生身之父,她一面用孝道約束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一面卻又忍不住將父親的行為和祖母的話聯繫起來。

  但她也很明白,自己的父親城府深沉,假如真有那份心思,能韜光養晦數十年,一定在暗地裡做了無數準備,區區一個自己根本不會是他的對手。而自己的母親……李遂安不願以惡意揣測她,但她知道,自己的母親,李夫人就算知情,很可能也會站在父親那邊。

  紀王遠在長安,安王遠在靈州,換句話說,李遂安現在一無所有,孤立無援,她拿什麼與自己的父親周旋?

  思來想去,唯有裴皇后。

  就算陛下被蒙蔽,但那個睿智淡定的女子,也一定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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