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麟趾 | 上頁 下頁
二六五


  「我們可汗有位妹妹,正當妙齡,雖然比不得你們中原美人窈窕柔弱,但也別有一番颯爽英姿,聽說安王還未娶妻,可汗英雄惜英雄,願與安王結為親戚,將妹妹許配安王為妃,請你代為傳達。」

  你們可汗也配?安王殿下就算終身不娶,也不會娶個突厥女子!

  這句話差點衝口而出,薛潭陰沉了臉色,盯住那使者,半句話也不說。

  突厥使者笑道:「薛將軍何必如此看著我?應與不應,全在你們殿下,可汗說了,若是中原朝廷換作安王坐龍庭,今日突厥未必能一統,說起來他還應該多謝你們中原皇帝,沒將安王立為太子。不過如果安王願意跟突厥結親,從此之後也就多一個強有力的後盾,沖著這層關係,將來安王就算想當太子,你們皇帝也得考慮一二吧?」

  薛潭怒道:「我們殿下對陛下與朝廷忠心耿耿,你少挑撥離間!」

  「當然!當然!」使者哈哈一笑,不以為意,「你們殿下若不是受人排擠,又怎會被封到靈州這裡來?若有突厥這個盟友,以後別說太子了,你們的朝廷重臣,乃至皇帝陛下,都不敢輕易招惹你們殿下吧?我們可汗慧眼識英雄,此番誠心誠意前來求親,還請你代為轉達,讓你們殿下三思。」

  他將身旁侍者所捧木匣打開,裡面竟是一幅年輕女子的畫像,突厥沒有什麼出色畫者,人像也比較粗糙,但依稀能看出對方的青春姿色。

  難道伏念果真是想結親?

  這個念頭一閃而逝,薛潭不動聲色道:「殿下近些日子忙,你的話,我會如實轉達,但殿下不一定有空閒見你。」

  「是怕我們攻城,忙著練兵嗎?」突厥使者反問。

  薛潭冷眼看他,默然不語。

  突厥使者笑道:「薛將軍不必如此警惕,你放心,我們可汗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攻打自己的妹婿,讓妹妹還未過門就守了寡,是不是?」

  對方的來意委實蹊蹺,薛潭實在無法相信對方是單純來求親的,非但他不信,賀融也不相信,但朝廷之前與東突厥殊無往來,對這位伏念可汗,更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知之甚少,連對方的用意都摸不清,更談不上反擊了。

  突厥使者被暫時安頓下來,回頭薛潭將對方的來意,連同那幅畫像,一併轉達給賀融。

  二人合計了一下,都懷疑突厥人這是想故布疑陣,挑撥賀融與朝廷的關係。

  論陰謀詭計,中原人家學淵源,但向來喜歡真刀真槍,以武力說話的突厥人,也玩起這種挑撥離間的把戲,實在讓賀融他們有些不適應。

  「殿下,這件事,要不要上奏朝廷?我估摸著伏念那邊說不定也會派人去與陛下說,到時候陛下見您沒有反應,若再有人從旁煽動,說不定會以為您別有異心。」

  「這就是突厥人的目的?挑撥我與陛下的關係?還是設法將我調離靈州?」賀融蹙眉思索,總覺得答案沒那麼簡單。「我上疏一封,向陛下陳明因由,以免陛下誤會。」

  ……

  就在賀融他們揣摩突厥使者用意之時,太子率領十萬禁軍,浩浩蕩蕩抵達雲州。

  這座剛剛被突厥人劫掠過的城池,殘垣遍地,莊稼枯死,十室九空,來往百姓若非行色匆匆,滿懷警惕,便是神情悲涼,麻木不仁。總而言之,裡裡外外透著一股蒼涼與敗壞。

  「殿下,為今之計,是儘快修復城牆,加緊練兵,以防突厥人來襲。」

  說話的人叫高正,從前跟過秦國公裴舞陽,名氣雖然沒有陳巍張韜大,但也是一名沙場經驗豐富的老將了。

  這次他隨同太子來此,擔任副帥,也是太子主動向嘉祐帝要來的人選,可見太子並非一味地妄自尊大,他也明白自己不諳兵事,需要一個老將從旁指點壓陣才行。

  聽得高正如此說,太子就頷首道:「高將軍所言甚是,就照你的辦吧,你只管放手去做便是,一切有我擔著。」

  高正原還擔心太子不懂裝懂,處處都要橫插一杠子,聽到這番話,方才稍稍放下心。

  「多謝殿下,臣定當竭盡全力,守住雲州!」老將軍年過耳順,依舊雄赳赳氣昂昂,熱血不減,聞言朗聲拱手應和,便風風火火地走了。

  站在城樓上,大半個雲州盡收眼底,房屋殘破,一地蕭索,太子在半路上,也想了許多對策,譬如徵兵,譬如囤糧,但一切的雄心勃勃,在他看到雲州的真實景象時全都化為烏有。

  這裡哪裡有兵可征?哪裡有糧可囤?

  他憋著一口心氣不想讓人小看,內心深處覺得自己未必會輸給其他兄弟,只不過沒有機會施展,而現在,這種想法逐漸沉澱下去,浮上來的卻是前途未蔔的茫然無措。

  不是沒有後悔,只是說不出口。

  ▼第137章

  賀融得寫奏疏, 向朝廷陳明伏念可汗遣使來求情的事,申辯自己的立場。因為他知道,以天子的軟耳根,加上他之前得罪過那麼多人, 就算寫了這封奏疏, 也會有人在嘉祐帝面前上眼藥,如果不寫,那後果只會更嚴重。

  他很討厭寫這種申辯的奏疏,那讓賀融有種浪費工夫的感覺, 有這工夫幹點什麼不行?但朝廷就在那裡, 他樹敵眾多, 皇子的身份又註定會受到各種各樣的防備與猜疑。

  很多人覺得賀融想做的事情沒有做不成的,甚至不憚於得罪任何一方勢力,實際上賀融知道, 自己原本也許可以邁出兩步的, 但由於各種掣肘,最後也只能邁出一小步。

  空白的奏疏打開攤平, 旁邊的草稿已經有人根據他的意思寫好了, 只等他自己再謄抄一遍,然而賀融不大有動筆的欲望, 他又拿起旁邊一封還未拆封的信,看見上頭的署名,嘴角不由自主揚起輕微弧度。

  信是賀湛在回嶺南的半道上寫來的,他在半個月前離開長安, 啟程前往嶺南,信上寫了沿途所見所聞的風土人情,還順道寄了一些土儀過來,其中甚至有醃好的一小罐梅子,用蜂蜜和鹽醃漬過,封得很緊,打開時一股梅子香甜撲鼻而來,仿佛整個春末夏初都被儲存在裡面。

  賀融離開長安之後,賀湛雖然礙于紀王的挽留,加上裴皇后有孕,就又多逗留了一些時日,但他發現太子與紀王之間的鬥法,已然不是自己能插得上手,更不必說阻止了。

  雲州告急之後,他與紀王商量過,紀王讓他先請戰,說自己隨後就會上疏,這樣陛下答應的機會更大一些,但在他上疏請戰之後,紀王並未緊隨其後,反倒是向來並不主張跟突厥人打仗的太子,態度忽然變得激進起來,不僅贊同打仗,還希望能親臨前線,鎮守雲州。

  一石激起千層浪,朝中自然有反對太子出征的,但也不乏稱讚太子勇氣,起哄慫恿之人,紀王這才不緊不慢地上疏,表示自己也願意前往雲州。紀王不表態還好,這一表態,太子要去雲州的態度反而更加堅定起來,嘉祐帝原不想讓太子離開長安,此時也經不住太子三番四次軟磨硬泡,同意了太子的請求。

  別說賀湛本就不是蠢笨之輩,哪怕他再愚鈍,此時也已反應過來,自己無意間竟成為紀王與太子相爭的一枚棋子,自己與紀王一前一後請戰,讓太子著急,也催動了他的決心,若非如此,恐怕現在太子還不至於那麼堅決想要去雲州。

  沒有一個人喜歡被利用,賀湛心下不快,卻未表現出來,更未去質問任何人,等嘉祐帝同意去雲州之後,他也向嘉祐帝表示自己希望早日返回嶺南。北方生亂,南方不能再亂,嘉祐帝很快同意他的請求,賀湛得以踏上南歸的路途。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