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麟趾 | 上頁 下頁 |
| 二五九 |
|
|
|
李寬笑了笑:「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太子容不容許你退?見好就收並非所有人的秉性,恰恰相反,你的退讓,很可能換來對方的得寸進尺,到時候,你已經失去了腳下方寸,恐怕就連立足之地也沒有了。」 賀秀擰眉:「您的意思是,即便我退讓了,太子也不肯放過我?」 李寬搖搖頭:「我不願在您二位中間挑撥離間,不過前些日子,我得到一個消息,就在安王將靈州商戶倒賣軍餉之罪狀上奏朝廷之後,太子曾經派過東宮舍人李昀去過靈州,還登門拜訪過安王。」 賀秀一凜:「是太子讓他去的?他打算做什麼?」 李寬道:「李昀離開靈州的時候,據說神色甚為失望,依我推斷,他應該是奉太子之命,特地去靈州找安王,而且正與那些商戶有關。後來我府中有位門客,正好與李昀是同鄉,平日也偶有往來,兩人在喝酒的時候,李昀無意中露了口風,說是太子想與安王合作,幫他在陛下面前求情,讓靈州出兵去救真定公主,可惜被安王一口回絕了。」 賀秀並不愚鈍,這中間雖然有許多謎團,但串來連去,很容易讓人浮想聯翩。 「太子找三郎合作,要幫他救真定公主,這肯定不是毫無條件的,那麼條件是什麼?商戶的事情,陸家牽扯其中,我也寫信給三郎求過情,難道太子想借此扳倒我?」 他越想越是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連神色也蒙上一層陰翳。 李寬溫聲道:「事情已經過去了,多想無益,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你想退,別人未必肯讓你退,你現在在京城,在陛下跟前,有什麼事,尚能及時反映,一旦離開長安,回到封地上,太子若在陛下面前說點什麼,我是外臣,不可能時時待在陛下跟前,屆時,你怎麼辦?」 賀秀恨聲道:「我都不想與他爭了,為何他還不肯放過我!一計不成,又升一計,現在竟還想捏造罪名陷害我?!」 李寬:「其實太子現在很害怕。」 賀秀冷笑:「他的東宮之位穩如泰山,還有心思算計別人,有什麼可害怕的?」 李寬道:「他既非嫡出,又無戰功,更無兵權,能當上太子,全因投胎時搶了先,是長子,所以他時時防備,懸著一顆心,就怕太子之位隨時被人搶走。你見過抱著松果的松鼠嗎?太子其實就像那只松鼠,死死攥著手裡的松果不放,不惜將松果塞入口中保存。別的皇子,如你,如安王,如興王,他們都有兵權在手,而太子什麼也沒有,所以他內心深處,一直很害怕。」 賀秀沉默片刻,似反問,又似自問:「這樣的人就是未來的天子?將來我還得向這樣的人卑躬屈膝,俯首稱臣?」 李寬笑了笑:「太子之位已定,連嫡皇子都爭不過他,你有什麼法子?」 賀秀咬牙切齒道:「說到這個,我一直疑心嫡皇子的死與他有關,可惜手頭沒有證據!」 李寬看著他:「既是如此,殿下還想退嗎?」 賀秀抬眼,一字一頓道:「我,不,服。」 李寬道:「太子現在手中無兵權無戰功,身邊圍著一群寒門出身的臣子,勢單力薄,連與世家抗衡的實力都沒有,先帝尚且還能時不時打壓世家,到了太子將來登基那會兒,別說彈壓了,恐怕都拿世家毫無辦法,太子很明白這些現狀,這是他惶恐的軟肋,所以一有機會,他一定會為自己,或者為自己身邊的人攬權,攬功勞,殿下只要從這一點下手,就會知道,太子並不難對付。」 賀秀沒有說話。 …… 李夫人等了許久,才終於等到李寬姍姍來遲的身影。 她忙起身迎上去:「怎麼這麼久?」 李寬道:「與紀王說了一會兒話,怎麼這麼急?」 李夫人便將自己特意在路上等真定公主,親自出面邀請對方過府敘舊,卻仍是被對方婉拒的事情一五一十道來。 末了她道:「九死一生回來,卻放著長安太平安穩的日子不待,非要去靈州,而且她現在身邊也沒一個親人了,咱們李家與她算是最親近的了,她卻連見也不見,跟著安王到處跑,你說真定公主到底是在想什麼?她是不是瘋了?」 李寬面色淡淡,卻不意外。 「她不是瘋了,只不過想走另外一條路罷了。」 迎上李夫人莫名的眼神,李寬哂笑一下:「那不妨就看看,到底是她的獨木橋好走,還是我的陽關大道好走。」 幾乎同一時間,真定公主也與賀融在談這次陛見,談李夫人的攔截。 最後,她只說了一句話:早作準備,儘快離京,是非之地,風雲將起。 ▼第133章 在得到嘉祐帝的准許之後, 賀融吩咐文薑讓人收拾行李,兩日後就啟程回靈州,他與真定公主都認為長安如今已成是非之地,夜長夢多, 自然是越快回去越好。 這次在京期間, 太子幾番讓人請他入宮小聚,都被賀融推脫掉了。他知道太子會做什麼,無非是兜圈子旁敲側擊打聽他的想法,確定他不會倒向紀王那邊, 再看能不能拉攏他, 為先前的事情找補, 他甚至能夠想像太子臉上掛著言不由衷的笑容,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彼此虛與委蛇, 互相試探底線。 賀融也知道, 他的拒絕必然會讓太子大為不快,甚至得罪太子, 以後靈州有什麼事情, 也不必指望太子能在皇帝面前幫忙美言,說不定對方還會落井下石。 但賀融並沒有改變主意的打算, 從前他以為太子聽得進勸,所以還願意說上幾句,現在完全是道不同不相為謀,話不投機半句多, 已經到了相見陌路的地步。 他們幾兄弟之間,橫亙著世家、寒門、勳貴幾方勢力,各種私欲與利益交織在一起,註定往昔情分越來越淡,終至不復得見,賀融早有預料,可當這一天來臨前,他依舊難免惆悵。 賀融難以避免地想起從前,當年在房州,家境困苦,一個錢尚要掰成幾份花,太子知道賀秀喜歡吃肉,知道賀融喜愛甜食,知道四郎喜歡油餃子,知道五郎喜歡蔥油餅,知道賀嘉喜歡絹花,幾個弟妹的喜好,他全都了然於心,每回拿著獵物和草鞋去縣上集市換錢回來,總要一樣買一點回來,讓所有人皆大歡喜,唯獨他自己,兩手空空,卻還滿面笑容。 當年幾乎什麼也沒有的太子,願意與家人分享他僅有的東西,然而如今一人之下,幾乎什麼都不缺的太子,卻將自己座下的位置,懷中的權力摟得緊緊,生怕漏出一丁點。 難道這世間所有人,當真只能共患難,而不能共富貴? 真定公主聽見他說這話,毫不客氣地調侃:「我當安王殿下心硬如鐵,原來內心也有如此多愁善感的一面?」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