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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四


  高長寧抿唇一笑:「吃一塹,長一智,他們已經作了一回死,怎麼還敢作第二回 ?」

  周致的確交得不情不願,但老爹剛死,連頭七都還沒過,安王連聖旨都能陽奉陰違,他倒是想去長安告狀,怕就怕人還沒出城,就已經身首異處。連王志與周璧這兩位天子欽差與周家來使,都拿安王沒辦法,周致不想也不敢再試探安王的底線,這回很爽快就把錢糧交了,也不敢再做什麼手腳。

  三大家乖乖俯首,都督府一下子成了豐收的海洋,眾人都歡天喜地,只差張燈結綵了,氛圍比起過年也不遜幾分。

  孫翎頭一回領教到安王的手段,雖說當年害死她父親的前前任刺史周閱已死,不可能再手刃仇人,但看著周范陸三家吃癟,她也有種出了惡氣的快感,再想起父親墳塋早已芳草萋萋,青苔浸石,不由得眼角濕潤,感慨萬千。

  張澤清點糧餉,一邊詢問正在看嶺南來信的安王:「殿下,如今糧價看漲,要不要讓周致把金銀都換成糧食?」

  賀融從信上分出一點兒注意力給他,瞥他一眼,複又低頭看信。

  「不,金銀要拿去買甲胄武器冬衣,還要拿來加固城池。茂林,你前些日子與魚深去南城察看,是否說過城牆有損?」

  「啊,對!」余豐冷不防被點名,忙起身回應,「靈州城自前朝武帝年間建成以來,曆三百年風雨而今,有幾處看似還牢固,實際上已經風蝕日曬,脆弱不堪,須得儘快重修加固!」

  賀融嗯了一聲:「你先看看需要多少錢,回頭擬個方案,到我這兒來領錢,然後開始動工吧。」

  余豐沒想到安王這麼爽快,這滿眼金銀晃得他眼都花了,心也跟著搖盪幾分,安王卻說舍就舍,眼也不眨一下。

  薛潭笑道:「興王殿下寄來的信,是開花了不成?值得讓您這樣反反復複瀏覽再三,殿下快給我說說興王殿下有何秘訣,往後我出門在外,也給您寫信!」

  賀融終於放下手中的信,大發慈悲施捨了他一眼。

  「五郎給我寫了幾道食譜,是嶺南做法,而且都是甜食。」

  「……」薛潭明白了,敢情興王這還是打蛇打七寸,啊不,是戳中對方的軟肋了。

  薛潭摸摸鼻子,他對甜食沒什麼嗜好,對酒倒是頗有研究,可惜安王不嗜酒,來到靈州之後,周圍也沒什麼酒友,薛潭有時只好自斟自飲,過把小癮。

  「嶺南大體順利,五郎與譚今他們做得很好,南夷百姓融入中原的時日要長一些,不過只要五年十年,等到這一批從小熟讀漢家禮儀詩書的南夷孩童長大,自然而然會對中原產生孺慕與親近感。」賀融將信遞給薛潭。

  那信中除了公事之外,不乏興王殿下十分私人化的遣詞造句,諸如「見枇杷結果,甚念三哥」,「吃荔枝宴,念三哥若在此,定不勝歡喜」云云,直接把安王殿下烘托成一個大吃貨,薛潭一邊看一邊嘴皮子抽抽,不得不從字裡行間挑出與政務有關的部分,直接跳過那些讓人哭笑不得的內容。

  「信上說,四殿下已經啟程離開廣州,想必三五個月,就能到達這裡了吧。」薛潭跟賀僖甚少交往,但從對方所作所為,不難得知這位四皇子也是個妙人。這樣一位妙人來到靈州,那往後自己說不定也有酒友了。

  賀融卻搖頭道:「你太不瞭解他了,他好不容易離開廣州,海闊天空,肯定到處跑,說不定就跑蜀中去了,雖說早晚會來這裡,不過三五個月,起碼得換成三五年。」

  事實證明,安王對這位弟弟的瞭解,實在比薛潭深得多,兩個月過去,嶺南那邊又來了信,賀湛果然說賀僖早就離開廣州上路了,但賀融至今仍未收到賀僖的隻言片語,可見賀四郎早就不知遊蕩到何方去了。

  閒話不提,錢糧到手,賀融就開始讓人抓緊開始練兵和城牆的加固修築。

  靈州目前府兵實際數目不足四成,但這四成裡頭,其實也有很大的水分,上回賀融當眾殺了一批人,能讓那些想要混日子的警醒一下,然而還得補充新兵員,加緊操練老兵。他將這件事交給林淼和張澤,後者雖然平時懶散,但在禁軍那麼多年,日子也不算白混,很多禁軍裡的操練項目和考核標準,都可以用在府兵裡。

  這兩人一張一弛,將那些士兵練得死去活來,哭爹喊娘,但隨著軍餉到位,軍中伙食品質提升,飯菜給足,連過冬的棉衣都比往年厚了不少,大家吃虧歸吃苦,卻也覺得自從安王殿下來了之後,他們的待遇都好上不少,便都咬牙忍下。

  其中固然也有以往偷懶慣了,一時吃不了苦,在軍中慫恿嘩變的,但很快就被告發上去,林淼對這種人毫不留情,直接幾十軍棍打下去,逐出軍營,別說撫恤金了,已經發下去的那些棉衣,通通都要收回,如此殺雞儆猴兩回,就沒人再敢生事了。

  兩個多月過去,府兵訓練已經小有成效,中間端午和中元節,賀融都沒有許假,寧可加伙食,也要讓士兵們照常操練,這並非他喪心病狂,而是在他內心深處,一直擔心突厥人不知何時就會攻打靈州,尤其夏末秋初,萬物蕭瑟之時,遊牧民族為了準備過冬,更會趁機劫掠一把。

  以往甘州和靈州這兩個軍事重鎮,是突厥人最喜歡攻打的地方,但現在甘州有陳巍,突厥人不大敢進犯,很可能會盯上靈州,所以賀融不敢有絲毫鬆懈。

  他與薛潭等人私底下還曾對著輿圖,模擬突厥人最有可能的進攻路線,又假設了突厥人兵臨城下時的幾種守城方案,但所有人都沒想到,七月底,東突厥的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兵,目標卻不是靈州,更不是中原任何一座邊城。

  而是西突厥。

  探子來報與真定公主的求援幾乎同時到達。

  被真定公主派來求援的使者也是老熟人了,當年賀融前往王庭去見真定公主時,賀湛則在焉耆城見到了何圖,對方是真定公主派駐在焉耆城的官員,真定公主最後能成功奪權,也少不了何圖居中聯絡之功。

  暌違數載,何圖烏黑兩鬢也染上了霜白,他滿臉急切之色地懇求賀融:「殿下,還求您念在與我們公主的結盟之義上,發兵救援西突厥!伏念可汗此番去勢洶洶,意欲統一突厥,西突厥無法與之抗衡,若有中原能首尾相應,兩面夾擊,必然能打敗東突厥,而西突厥之困也能解除!」

  賀融從來沒有忘記真定公主,雖然兩人的結盟合乎國與國之間的利益,但當年這件事,也成就了賀融的首功,更何況他答應過真定公主,中原永遠是她的後盾,總不能現在用不上人家了,就單方面撕毀協議。

  但靈州的事情,賀融可以靈活變通,出兵突厥,卻已經超過了他的權限,不過賀融還是點點頭,對何圖道:「你放心,我立刻上奏朝廷,請朝廷發兵!」

  他說到做到,連夜寫了奏疏,令人快馬加鞭送往京城,不過長安那邊也有邊城探子提前兩日趕至,向嘉祐帝彙報了這個消息。

  ▼第126章

  嘉祐帝一大早就收到這個消息, 心情著實糟糕。

  在群臣被召入宮商議對策之前,其實他自己已經有了決定。

  東突厥打西突厥,這屬於突厥人的內鬥,雖說朝廷與西突厥結盟, 可那是先帝在位時的事了, 而且現在朝廷國庫空虛,的確撥不出錢糧,說起來也不算故意毀約,只是力有不逮罷了。

  等眾臣來到, 大多數人果然都不同意出兵。

  李寬與張嵩兩位左右相難得也有意見一致的時候, 雖然兩人闡述的原因各不相同, 但總歸一個意思:東西突厥紛爭,正好讓他們彼此內耗,朝廷委實沒有必要介入。

  戶部尚書訴苦說朝廷沒錢, 打不了仗, 兵部尚書說突厥人行蹤不定,朝廷就算派兵, 也不可能從後方直接打到對方王庭去, 除了白白浪費兵力之外,毫無用處。

  太子沒有發表意見, 紀王倒是力主出戰,並且主動請纓,說自己願意帶兵狙擊東突厥。

  這是李寬和紀王這對翁婿頭一回在公開場合出現不同意見,但眾人不以為意, 畢竟紀王熱衷戰功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會主動請戰是情理之中的事,不吭一聲才不正常。

  然而皇帝打從心底怵於跟兇殘的突厥人打交道,恨不得東、西突厥能打個兩敗俱傷,朝廷可以坐收漁人之利。眼見朝臣統統反對出兵,而後賀融飛馬遞上來的那一封請朝廷出兵救援真定公主的奏疏,自然而然被留中不發,壓在最下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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