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麟趾 | 上頁 下頁 |
| 二四三 |
|
|
|
有人說道,將茶杯遞到余豐面前,他神情恍惚地接過來喝一口,才發現這茶杯是薛潭遞給他的。 薛潭的官位高他何止半品,雖說對方現在為了安王,甘願放棄六部尚書之位,追隨至此,身上只有一個虛銜,但余豐也不敢怠慢,忙起身道:「何勞薛將軍親手送茶,我自己來就好!」 「殿下看你現在神思不屬,這樣回去也沒法辦公,不如現在這裡稍息,等心情平復了再回去也不遲。」薛潭朝他促狹一笑,「你放心,殿下沒有扣押你為質的意思。」 余豐苦笑:「薛將軍就別拿我開玩笑了,是我膽小沒用,沒能幫殿下分憂,自上任以來,庸庸碌碌,一事無成,如今還要殿下來收拾殘局,慚愧,慚愧!」 他這番羞愧之情倒不似作假,當今官場上,像余豐這樣的人不在少數,他們良心猶存,不至於同流合污,胡天胡地,但又提不起勇氣大刀闊斧,與舊勢力為敵,只能安於現狀,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余豐比其他庸官好一點,因為他也曾想過整治這些商戶,只是後來被倒打一耙,告狀不成反被治罪,這才心灰意冷,得過且過。 薛潭明白,剛正不阿的硬骨頭固然有,但實在少之又少,而余豐這樣的,又實在是太多,若沒有一番徹頭徹尾的洗練,他們只會日復一日,成為庸官中的一員,如今余豐能有羞愧之心,可見還不算無藥可救,再換一個人來當靈州刺史,未必就比余豐更好。 「事到如今,茂林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余豐連連點頭:「我回去之後,立馬就讓人去周家,監督他們趕緊將這些年來貪贓枉法,私吞軍餉的那些錢都吐出來,以免有人狗急跳牆,暗中做鬼,陸家範家那邊,我也會派人盯著!」 薛潭笑道:「那就有勞你了。很多人都說,殿下這麼急著從三家手裡撈錢,無非是想中飽私囊。」 余豐歎道:「薛將軍不必將市井小人的流言放在心上,若殿下真是為了一己之私,又何必鬧出這麼大動靜?只需嚇唬嚇唬三家,迫他們拿出些錢來消災,就都皆大歡喜了。依我看,殿下怕是想重練靈州府兵吧?」 這余豐總算還不昏聵。薛潭點點頭:「朝廷國庫空虛,已經撥不下錢糧了,靈州毗鄰東突厥,隨時都有被進犯的可能,若被突厥人知道靈州府兵現在不堪一擊,恐怕早就過來了,但往年夏末秋初,都是突厥人犯邊的時候,殿下不能不提前做好準備,軍餉被誰私吞,就要從誰口中吐出來。」 這一番話讓余豐愣了好一會兒,他忽然意識到,靈州的天可能要變了。 認為靈州要變天的不止余豐一個,作為賀融的兄弟,太子與紀王比周恕等人更瞭解他,周家上京告狀之後,賀秀就親自手書,派人送來給賀融,說明自己絕無偏袒的立場,但也希望弟弟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放陸家一條生路,不要太狠。 信賀融收到了,但這絕不是他手下留情的原因。在賀融看來,陸慶足夠識時務,回去之後不過一天,立馬湊齊十五萬錢,親自送到都督府來,恭恭敬敬,笑容滿面,話裡話外都是想與安王交好之意,範軒也是一樣,所以賀融可以放他們一馬,只殺一個周恕也就夠了。 在周恕死後的第三天,天使終於到了,對方叫王志,是宣政殿內侍,與他同行的還有已故老丞相周瑛的侄兒周璧——對方想必是來為周恕撐場子的。 誰知兩人緊趕慢趕到了靈州,才知道周恕的屍體已經涼了三天了,當下不由大吃一驚。 眼見周家門口的白幡和幾乎哭暈過去的周家人,周璧氣得聲音都變了:「安王欺人太甚!」 周致看見周璧這位遠房堂兄,就像看見救星似的,登時撲過來大聲訴苦:「堂兄,我爹死得冤啊,求你一定要為我們主持公道!」 周璧扭頭看王志:「王內侍,您也瞧見了,安王這是抗旨不遵,無視聖上!」 賀融對此也有自己的說法。 他沒有讓人在城門口迎接兩人,而是任由他們先被周家的人截走,自然不懼周家的人告狀,也是給兩名京城來使一個心理準備。 見周璧憤憤然過來興師問罪,他笑了一下,心裡還有點可惜,想道周家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如果周瑛還在世,一定不會讓自家子侄來這一趟。 「周恕侵吞軍餉,罪證確鑿,這些年來,也沒少與前任刺史周閱、馮慈等人互相勾結,為非作歹,陸慶範軒二人知錯就改,願以鉅資贖罪,我自然可以網開一面,而周恕拒不悔改,死有餘辜,來龍去脈,我已上奏陛下,說得清楚明白。不過,我並不知道陛下會頒下聖旨,要求押送周恕他們回京審問,若早知道,我肯定刀下留人了,這真是太不巧了。」 賀融說得慢條斯理,不慍不火,但周璧壓根就不相信他事先完全不知情。 王志為難道:「殿下,小人恐怕回去沒法交代……」 跟周璧不同,周恕死活跟王志無關,他只擔心自己的差事完不成,回去要被追究責任。 賀融神色自若道:「你就實話實說好了,我自會上疏向陛下陳情的。二位遠道而來辛苦了,今日不如就在都督府歇下,過兩日再啟程回去吧。」 周璧道:「多謝殿下,不過既然我在城中有親戚可以落腳,還是住在他們家比較合適,就不叨擾殿下了。」 賀融也沒強留,伸手一引:「慢走不送。」 周璧面色難看地離開了,王志擔憂道:「殿下此舉,恐怕得罪了周家啊!」 他是當年先帝跟前紅人馬宏的徒弟,說起來與賀融還有幾分香火情。 賀融笑了一下:「他們能做的,無非是在陛下面前給我上眼藥,又或者是暗地裡給我下絆子罷了。」 靈州本身就是偏遠之地,他連南夷都去過,說句難聽的,已經貶無可貶,當初自請來此,嘉祐帝總覺得虧欠於他,這次出了這麼一樁事情,父親頂多生一頓氣,將他申飭一通,總不至於為了這件事就將他除爵,賀融並不是很擔心。 至於周家這些高門世家,想要做事,就總會與他們對上,這是遲早的,世上沒有真正的兩全其美,只能根據輕重來選擇與捨棄。 送走周、王二人,賀融終於收到賀湛的來信。 ▼第125章 許多人都覺得賀融命途多舛:他幼年失母, 被流放了整整十一年,吃糠咽菜,家徒四壁,好不容易恢復了身份, 又得四處奔波, 自己還想不開,要了靈州這麼一塊封地,不僅腿腳有問題,可能連腦子都有問題。 但在薛潭看來, 賀融並不覺得自己苦, 他有可以交心的朋友, 有可以性命相托的兄弟,靈州雖然遠離長安,卻是可以做事的地方。外人眼裡不苟言笑, 殺伐果斷, 甚至有些令人畏懼的安王,其實並不喜歡擺架子, 私下就連張澤都敢跟他沒大沒小地開玩笑;如孫翎, 在高長寧面前戰戰兢兢,到了安王面前, 卻反倒能夠放鬆下來。 滿朝文武,上至皇子,下至群臣,群賢濟濟, 當然也不乏目光長遠,洞悉先機之輩,卻難免囿於黨爭與門第之見,即使想要有所作為,也如腳戴鐐銬,匍匐前行,事倍功半。 更多人不捨得離開長安這等繁華之地,更不願離開那個熱鬧非凡的名利場,放眼朝堂,像賀融這樣敢於決然放棄長安一切,隻身遠赴靈州的人,寥寥無幾,並非賀融的才智冠絕天下,而是別人沒有他這一份決絕。 薛潭卻覺得,這就是安王的魅力,就連他這樣內心高傲的人,也願收斂起滿身不合時宜的毛刺,心甘情願追隨安王來到靈州。 許多上位者喜歡給下屬畫一幅宏圖,許下漫天的榮華富貴,讓他們去衝鋒陷陣,安王只會親身在前面走一段,再回過頭,告訴你這條路走下去沒有錯。 剛到靈州的半年裡,賀融什麼也沒幹,每天過得比刺史府的門客還要閑,起初倒也就罷了,時日一長,連余豐都以為安王殿下真就是過來養老的,只有薛潭他們知道,所有蟄伏與隱忍,都是為了養精蓄銳,只有徹底讓那些人放下警惕,才能順利搜集證據,一舉拿下。 所以當周家的罰金也運入都督府時,眾人都笑開了花。 張澤更是圍著那一車糧食嘖嘖出聲:「我還以為周家會拿陳米湊數,沒想到他們還真捨得,全都是去年才收的!」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