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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〇


  張澤不是愚蠢之人,很多時候他是懶得去動腦筋,一旦想深一層,很多可能性就都浮現在腦海裡。

  他忽然感覺背脊微微發涼。

  再看安王殿下,對方依舊一派平靜,半點波瀾也沒有。

  張澤不是不知道張家自從伯父去世之後,家裡就有些變了,兄長們武將出身,自然而然更親近紀王,更何況他們還在甘州與紀王同生共死過,這份情誼更加非比尋常,可說到底,紀王不是太子,武將抱團,太子難道不會忌憚嗎?

  安王殿下選擇了靈州,又意味著什麼?

  先前他懵懵懂懂,只因不想繼續在長安混日子,這才跟著安王他們離京,如今旁觀者清,遙望長安,似乎又有種跳出泥潭的解脫感。

  在賀融的默許下,孫翎繼續說道:「據說當年,我父之所以遲遲等不到援兵,正是因為周家當時害怕突厥人來襲,忙著轉移財物南下,讓周閱發兵護送,周閱既要調派兵力護送他們出城,又要留人守住州府回樂城,原本就吃空餉,兵力大為不足,自然沒有多餘的人手去增援,索性將先父當作棄子,這才有了懷遠縣失守的慘劇。」

  往事歷歷在目,孫翎複述的時候,一直在控制情緒不要太過激動。

  她深吸了口氣,道:「所以,殿下若想整頓靈州,可從周家身上撕開一道口子。」

  「周家啊——」薛潭拉長了調子,意味深長道,「那可是老丞相周瑛的本家!」

  賀融負著手沒說話,好像把他們的話都聽進去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聽進去。

  他這會兒想的是,要是五郎在這裡,順便讓陳謙將他們用慣了的那批軍隊拉過來,就沒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事了,直接快刀斬亂麻,靈州的局面一下子就控制住。

  但這也只能是想想而已,歷朝歷代,都沒有兩位皇子駐守一地的說法,當初他將五郎放在嶺南,固然有讓他鎮守嶺南人心的想法,也是為了保護對方,遠離京城紛爭。

  真是麻煩,賀融心道,他只要一想到還得去和那些官員商戶周旋,就覺得厭煩。

  外人覺得安王手段不凡,善於在鬥爭中生存,但賀融其實根本不喜歡浪費口舌說些廢話,他最喜歡的是拿著竹杖把所有不聽話的人狠狠揍一頓,揍到聽話為止。

  被迫暫時遷到私宅的余豐,狠狠打了個噴嚏。

  ▼第117章

  余豐抱著枕頭坐在花廳裡發呆, 這個姿勢已經持續整整半個時辰了。

  幕僚在旁邊苦口婆心地勸:「陛下諸子裡,這安王雖然身有腿疾,卻絕不是盞省油的燈,先帝還在時, 他什麼都沒有, 就敢跑西突厥去當說客,旁的不說,骨子裡那份狠勁,其他幾位皇子未必比得上。聽說這一回, 他之所以會到靈州來, 也是被太子排擠算計了, 您想他心裡能痛快嗎,肯定得找人泄泄火吧?」

  余豐越聽越氣,嫌拍桌子疼, 就拍著大腿道:「我堂堂靈州刺史, 好歹也是地方大員,被他當著靈州所有官員的面這麼呼來喝去, 還被從刺史府趕出來, 這事傳出去,我以後還要不要臉面了?!在下屬面前, 我還怎麼抬得起頭來!」

  幕僚心說就算別人有想法,也不敢當著您的面說啊,不過面上他還得安慰主公。

  「上回在下就勸您,哪怕安王府來不及建, 也得準備一座宅子,不能讓安王去住官驛,您非是不聽,不過結果已經比在下預想的好多了。」

  余豐狠狠剜他一眼:「你還想要什麼結果才叫壞?!」

  幕僚搖著扇子:「至壞的結果,便是安王上疏朝廷,說您怠慢了他,要求朝廷治您的罪,陛下正因將靈州封給安王而於心有愧,怎麼可能不幫安王出這個氣,那您這官位,可就保不住了。」

  余豐被噎了一下,沒好氣道:「這麼說,我還得感謝他高抬貴手了?」

  幕僚道:「靈州是安王的封地,說白了,從今往後,就是他的地盤,別說他要住刺史府,就算想抄周、范、陸三家,那也由他說了算不是?」

  余豐嗤笑一聲:「周家和範家,是他想動就能動的嗎?他要是敢對這些人下手,那我才真是對他心服口服了!」

  幕僚搖搖頭:「依在下看,安王的性子,並非忍氣吞聲的,否則也不至於初來乍到,就與您起衝突,周家那些商賈如此囂張,時日一久,肯定也會擋了安王的路。」

  余豐把枕頭放在桌子上,身體微微往前傾。

  「我一直就沒想明白,安王為何會選靈州?就算被別人排擠,偌大中原,也還有許多封地可選吧,旁的不說,蜀中天府,豈不比靈州來得安逸許多?還不需要直面突厥人,你說,安王到底在想什麼?」

  幕僚也想不明白,苦笑著搖搖頭。

  「使君,這兩天,胳膊擰不過大腿,這兩日,您要不要找個空去正式拜見安王,免得他以為您記仇呢!」

  余豐氣哼哼:「我就是在記仇啊!」

  幕僚無奈:「您得讓他去禍害別人啊,要不然光盯著您了,若是安王能整治周家,對您來說,不也是一樁好事嗎?」

  余豐眼珠子轉了一圈:「那我要不要去安王面前上上眼藥?」

  幕僚搖頭:「他能知道您養了孌童,肯定也會有人告訴他周家範家的事。」

  余豐嘴角抽了抽,臉上頭一回浮現出心虛的表情。

  幕僚暗笑,裝作沒看見:「若安王問起來,您就說,若沒問,您就當不知道好了。」

  余豐撓撓頭,歎了口氣:「日子本來就不好過,還天降一尊大佛,簡直讓人沒法活了。」

  幕僚笑了一笑,他倒覺得,安王到來,也並非壞事。

  起碼,靈州上空的積雲,也該有人撥一撥了。

  ……

  春去秋來,冬去春來,一年一年,時光轉瞬而過。

  嘉祐四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剛剛過了立春,嶺南法正寺的桃花就已爭先恐後地盛放了。

  「是以世間諸般煩惱,皆由心起,譬如賣布的,總覺得自己賣的還不夠多,譬如種田的,總覺得自己田地裡出的糧食還不夠多,知足常樂,是以人生一世,不過都是在與自我博弈。話說古時有一捕魚者……」

  不疾不徐的聲音自前廳傳來,因四下俱寂,後堂的人得以清晰聽聞。

  對方不講深奧佛理,更沒有用些詰屈聱牙的言辭,只以尋常白話,間或引用幾個有趣的典故,連大字不識的農婦也能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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