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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九


  當年,他還在竹山縣時,蕭豫忽然反叛,自立為王,並與東、西突厥分三路入侵中原,其中東突厥穿過賀蘭山脈直奔靈州,懷遠縣孫敬忠失城戰死,後來靈州才被一點點收復。

  孫敬忠雖然戰死,但因失城,也不可能得到什麼追封和獎賞,朝廷甚至還要追究他的責任,後來據說是秦國公求情,先帝才免了孫家女眷的連坐,只將孫敬忠本人定罪——人死了,卻要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成為罪人。

  孫翎流淚道:「當日我父親率領兩千人死守懷遠縣,根本不可能抵擋突厥人的鐵騎,他早早就向靈州求援,請當時的刺史周閱派兵援助,但遲遲等不到援兵,最後敵我懸殊,只能以死殉城。但後來,周閱為了推脫責任,向朝廷奏報時,說我父親為了獨攬功勞,遲遲沒有求援,才導致失城,令我父白白背上汙名,還請殿下明鑒!」

  眾人面面相覷,都沒想到孫翎還有這樣一段身世。

  孫翎又向高長寧請罪道:「我父死後,我母就臥病不起,不久也跟著去了,獨留我一人在這世上,當時我已有婚約在身,我母親本以為夫家會善待我,誰知他們卻以我家門有汙為名,退了婚事,我連遭打擊,又淋了雨,生了重病,恰巧為楊郎君所救。」

  高長寧冷冷道:「你無意中從楊鈞或我那裡打聽到我們與殿下的關係,所以就有意來到我身邊,等待時機,終於有了今日的陳情。」

  孫翎羞愧道:「是我有罪,對不起娘子,若能洗清我父汙名,我願自戕以贖其罪。」

  高長寧對她的行為仍有些耿耿於懷:「我要你的命做什麼?如今是我將你引到殿下面前,該向殿下請罪的是我。」

  「罷了。」賀融對高長寧道,意思是不再計較追究。

  他也並未趕走孫翎,反是問薛潭:「我記得周閱去年已經死了。」

  薛潭點頭:「不錯,周閱後來遷至大理寺,在任上去世的。」

  賀融對孫翎道:「冤有頭債有主,即使當年你父親的確有過求援,周閱為了推卸責任,肯定也早已銷毀證據了,如今周閱與你父親都不在了,死無對證,這段往事,是註定不可能再真相大白的。」

  孫翎雖然也知道這個道理,但聽見賀融如此說,心頭仍是一陣難過,她咬咬牙,忽然道:「若我能助殿下滌蕩靈州,收回兵權,殿下是否能為我父正名?」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哪怕是薛潭,都被她的話忽悠得晃了一會兒神。

  但賀融連那一會兒神都沒有晃。

  要是靈州刺史余豐對他說出這句話,那可信度還高一些,換作孫翎,以她的身份和地位,要是有那能耐,早就為父正名了,哪裡還需要潛伏在高長寧那裡等著他過來。

  接觸到安王似笑非笑的眼神,孫翎沒敢多看,飛快低下頭,臉上微微一熱,知道自己的話一眼就被人看穿了。

  但她覺得自己沒有在嘩眾取寵,就道:「殿下恕罪,我這些話,的確有些誇大了,但先父生前只得我一女,從小甚為寵愛,不僅手把手教我讀書認字,還允許我出入書房,翻看案牘,也時常會與我說些公務,先父去世後,這些年我為了搜集周閱的罪證,也打聽了不少事情,可為殿下效勞一二。」

  賀融:「那就要看你能說出什麼了。」

  孫翎精神一振,生怕對方後悔,忙道:「靈州最嚴重的問題,乃是官商勾結,壟斷靈州商路,甚至已經將手伸到了府兵裡面去。」

  賀融看了高長寧一眼,後者很有默契地朝他微微點頭,表示孫翎所講確有其事。

  先前高長寧在靈州做買賣,也是因為被人排擠,才會改了行當,這還得是她背後有安王和楊家,才能全身而退,換作是毫無背景的普通商人,早就被人連皮帶骨吞得一乾二淨了。

  見安王沒有表示意見,孫翎繼續道:「軍中素來有吃空餉的弊病,目前靈州號稱兵員十萬,實際上不足一半,這還只是我各方面打聽所得,實際情況可能要更糟糕,說不定連四成都不到。」

  賀融道:「靈州有監察禦史,朝廷每兩年也會派禦史下來視察,府兵有多少人,都是要記錄在冊,進行察看的,若是人數嚴重不足,禦史一看就看出來了。」

  孫翎搖搖頭:「本地的監察禦史,早就同他們坑瀣一氣,至於朝廷的欽差,也不是沒法子對付,賄賂、矇騙,這裡頭的把戲,您肯定比我更清楚。」

  賀融:「余豐上任刺史,有多久了?」

  回答他的是薛潭:「兩年。在他之前的刺史名叫馮慈,因考績平平,已經平調江南西道去了。」

  跟余豐第一次打交道,外面傳得沸沸揚揚,但賀融自己卻沒有把一州刺史趕出去的得意,他相信,余豐現在對他,肯定是咬牙切齒,但余豐怠慢他,不等於對方就一定跟當地商賈勾結了。

  還要再觀察觀察。

  賀融心裡想道,見所有人都看著他,奇怪道:「繼續說啊。」

  孫翎訥訥道:「……說完了。」

  「就這些?」賀融搖搖頭,「孫娘子,你提供的這點兒東西,根本不足以說明什麼。」

  孫翎有點急了:「殿下,本地數一數二的大商戶共有三家,周、范、陸,其餘各家,都跟在他們後面喝點肉湯罷了,我原想潛入這三家裡頭去探聽消息,但後來發現他們這些人家裡的僕從婢女,都是要簽賣身契的,不要短工,只能作罷。不過您若是真想查,可以從周家下手,當年陷害先父的前刺史周閱,聽說正是周家的遠親,也正是有周閱在靈州保駕護航,周家的買賣才能越做越大,據說從西域來的商人,想要去長安經商,都得先向周家交一成稅。」

  張澤在旁邊聽了半晌,總算找到說話的機會。

  「周家勢力再大,也沒有必要向他們交稅吧,難不成靈州當真沒有王法了,刺史只是擺著好看的?」

  高長寧解釋道:「這稅,其實就是人情錢,對方不交,在靈州就待不安生,交了錢,去到長安,周家還可以幫忙給介紹一些買賣的渠道,譬如說,宮中每年耗費香料巨大,那麼進什麼香,不進什麼香,還不是由幾個人說了算,如果有周家說情,也更容易被宮中採買,這筆買賣就算成了。」

  張澤恍然:「這不就是賄賂麼,周家可真是膽大包天,連貢品都敢插手!」

  薛潭道:「每年宮中採買物品,向來貓膩不少,只不過頂多是官員從中扣點私利,周家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這些世家,其實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否則怎能傳承上百年?」

  張澤撓撓臉:「那個,我們張家,不會也這麼無法無天吧?」

  薛潭笑道:「你們張家,雖然是杜陵張氏的旁支,左相張嵩的同宗,要是從整個張家來算,你們自然也算在內,不過張侯生前為人謹慎,從不參與這些事情,也不許家裡人摻和,張家的進項,一般都靠佃租和幾個莊子的收益,在世家裡稱得上乾淨了。」

  正因張韜面面俱到,雖出身世家,卻很有些與眾不同的氣象,上馬能打仗,下馬能治民,先帝才會如此看重他,可惜英年早逝,而張韜之後,張家子弟,又無一能與其比肩。張家的沒落,恐怕是遲早的事。

  張澤聽見這番話,先是松一口氣,而後又微微一驚。

  薛潭如此瞭解,顯然是安王殿下早就讓他去調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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