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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


  一夜無話。

  遇刺沒有影響賀融的心情,他這一覺直接睡到天色大亮才起來,桑紮原還擔心貴客受驚,下半夜休息不好,見賀融神采奕奕地出現,方才長長松了一口氣。

  「安王殿下,昨夜之事,您雖然寬宏大量,不與我計較,但我卻深感不安,唯有負荊請罪,方能稍解負疚!」

  沒等賀融說話,桑紮快步上前,納頭便拜,拱手過頂,雙膝跪地。

  在他身後,桑林和其它寨中長老,也都跟著跪下。

  賀融將他扶起:「桑寨主不必如此。」

  桑紮一夜無眠,內心惶惶不安,他抓著賀融的手臂,歎息道:「我萬萬沒想到,桑家寨竟然出了叛徒,還是一個曾經跟隨我母親多年的人!」

  賀融想了想:「莫不是我昨日見過的那位長老?」

  桑紮懊悔不已:「不錯,怪我太輕信他人,昨夜您遇襲之後,我立馬讓人去找他,誰知他卻已經提前一步跑了,侗阿爺在寨中德高望重,他想離開,誰也不會去攔,更不會想到他會勾結外人,想要陷害我們!」

  賀融:「桑家寨裡,像他這樣的人可多?」

  桑紮道:「在座這些長老,都是贊成桑家寨歸附朝廷的,支持侗阿爺的那兩名長老,昨夜沒來得及跟著侗阿爺逃走,已經讓我控制下來了。」

  賀融道:「包括桑寨主在內,大部分的南夷人,與天底下所有百姓一樣,只想居有屋,耕有田,平日能溫飽,過年有酒肉,娶個媳婦,子孫滿堂,如此安穩度日,但也有一部分南夷人,視嶺南為自家地盤,認為歸附朝廷以後,勢必得遵守朝廷法度,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任意妄為,所以暗則煽風點火,借刀殺人,明則像黎棧那樣,公然與朝廷作對,妄圖將南夷與中原割裂開來,打著南夷人的旗號,謀的卻是一己私利。這樣的人不多,但也絕不會少,依我看,桑寨主最好還是整頓一番,以免奸賊趁機渾水摸魚,到頭來反倒連累了你。」

  桑紮歎道:「殿下所言甚是,今日起我便讓人整頓寨中上下,絕不令可疑人等混跡其中!」

  一名長老道:「安王殿下,其實南夷人與中原百姓的怨隙由來已久,中原人瞧不起我們南夷人,你們朝廷派來的官員,也不肯對我們一視同仁,您自然深明大義,可您也不可能一輩子待在此地,敢問殿下,朝廷打算如何安置我們?若像以往那樣,說句難聽的,您一走,這裡很快又會起兵亂,我們南夷人,絕不會忍氣吞聲,任由天朝官員欺侮的!」

  這番話有些尖銳,廳中氣氛一時緊張起來,桑紮有些怪怨這長老說話太直,但他也想聽聽賀融到底是如何回答的,想看看這位安王殿下,到底只是誇誇其談之輩,還是真正有備而來。

  想要收服南夷民心,可不是像追封歸義夫人那樣,賜幾個空泛的爵位,立一塊石碑,就能解決的。

  廳堂之中,十數雙眼睛,都望住賀融,等著他的答案。

  「想要治理南夷,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非一朝一夕能成,我有幾個法子,權當抛磚引玉,諸位不妨聽聽。」

  賀融神色淡淡,說完開場白,直接語出驚人:「這頭一個法子,就是設立兩位五府經略使,一位是朝廷派駐的官員,另一位,則由南夷人來擔任。」

  ▼第89章

  眾人面面相覷, 桑紮聽見設立南夷人的經略使時, 不由心頭一熱,斟酌話語問道:「敢問殿下,這南夷人的經略使,要如何設立法?」

  賀融:「朝廷派來的官員為經略正使,南夷人為副使, 平日裡訟獄斷案, 一切照舊, 但如果涉及中原僑民與南夷百姓的訟案, 便須經由正副二使共同決斷, 以免出現一方偏袒的局面。副使同樣有監督嶺南各縣與直奏君前之權,若遇地方官貪贓枉法,或裁斷不公,可上奏御前陳情。」

  這樣看來, 經略副使權力並不大,但多了一個監察權, 可與正使互相制衡, 令正使有所顧忌,不至於為所欲為。

  桑紮不奢望南夷人能一下子當上縣令或刺史, 他也知道朝廷不可能放任這塊地方,讓他們徹底自治,如今賀融能提出這樣一個官職,已經算是良好的開端。

  他沒有理會幾名長老的交頭接耳,沉思了片刻, 詢問道:「經略副使可是終身任?」

  賀融失笑,桑紮想得倒美,但這是不可能的。

  「自然不是,朝廷京官三年一任,外放官員五年一任,南夷經略使同樣五年一任,任命方式,是先由你們內部推舉出一到兩人,再由朝廷來最後任命。」

  如此一來,既可兼顧南夷民意,又能讓嶺南不至於脫離朝廷掌控。

  見桑紮等人都未說話,賀融也沒有留給他們太多思考的餘地,便接著道:「南夷各寨中,懂漢話,識漢字的南夷人委實太少,語言不通,難免滋生矛盾,我會上奏天子,命各縣擴充縣學,每個寨子都可派出孩童就學,縣學之中,每年也會收納一定數額的南夷孩童,我希望五年,八年,乃至十年之後,在科舉中,可以看見來自南夷的士子,在朝廷之上,也能看見來自南夷的官員。」

  他環顧眾人,面色嚴肅,一字一頓:「這是我,也是朝廷,對南夷的期許。還望在座各位同心同德,不要辜負陛下與朝廷的厚望。」

  站在父親身旁的桑林,看賀融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他總算明白為什麼堂堂安王殿下會不惜此身,親自來到這裡,充當說客。因為這樣重大的決策,若隨便來一個官員,肯定無法取信於他們,只有安王出現,才具有這樣強大的說服力,才能讓他們相信,朝廷是真的對南夷抱著善意與決心的——而非像以往一樣換湯不換藥:大軍過境,武力鎮壓,令人敢怒不敢言,數載之後,矛盾激發,又有人叛亂鬧事,往復循環。

  再看父親和其他長老,他們雖然沒有像自己這樣激動,但有的沉思,有的頷首,有的面露微笑,顯然心情與自己相去不遠。

  桑林定了定神,繼續聽賀融說下去。

  只聽安王殿下續道:「中原僑民與南夷百姓,皆為華夏子孫,千年之前祖宗同源,本不該如此生疏隔閡,我希望以後無論南夷女嫁僑民,又或者南夷男娶僑民,嫁娶自由,你們也好,官府也好,都不得橫加干涉阻攔。」

  他會說這番話是有原因的。

  時下世風開放,雖然不提倡什麼無媒苟合,但男女之間,青梅竹馬,私下定情的也不在少數。賀融來此之前曾翻閱卷宗,發現幾年前就出過一樁案子,一名南夷男子與一名漢女相戀,南夷男子願意遵循漢俗三媒六聘,雙方父母也都同意了,但事情傳到當時男子所在的部落頭人那裡,卻發生了變故,頭人敵視中原人,甚至認為此舉會混淆南夷人血統,堅決不允許二人成婚,誰知男子心意已決,依舊跟女子成了婚,頭人知曉後大怒,當即就派人將男女雙方都抓去,當著族人的面活活鞭笞而死。

  後來女子家人告到官府,縣令不想生事,便將案子草草判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至今案子也還擱在那裡,蒙塵積灰,而下令處死那對男女的頭人,正是如今跟著黎棧造反的其中一部首領,名叫荀克。

  聽說這個荀克跟著黎棧起事之後,一路還殺了不少中原百姓,可謂血債累累,這筆賬,等大軍平定叛亂時,自然會與他算。

  但桑紮聽到這番話,並沒有表現出剛剛那種激動和贊同了,反是沉默許久,才委婉道:「南夷人與中原人之間,習俗不同,恐難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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