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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六


  有禦史彈劾並不出奇,安王殿下一言一行,素來不走士大夫喜愛的那種溫文仁厚作風,上回他為文薑求官的事就已經惹來不少詬病,但他依舊我行我素,連上疏申辯都不肯,所以這回才會有人說他「倚仗身份功勞,目中無人」。

  令人嘖嘖稱奇的是,「苦主」季凌主動上疏,為安王開脫,把一切罪過都攬在自己身上,說自己原先答應了娶文姜為妻,後來又改口向安王提出降妻為妾,這才惹得安王勃然大怒,一切全因自己失信造成,自己被揍也毫無怨言。

  這一樁烏龍,最後自然不了了之,但安王動不動喜歡揍人的名聲,算是徹底坐實了,直到許久以後,那些原本聽過這樁逸聞的人,與安王說話時,都下意識保持三尺開外的距離,生怕自己不知何時也會挨揍。

  回到眼下,連裴皇后也聽說了昨日的事情,並且饒富興味問起來,大家都有些好笑,等著瞧賀融如何回答。

  但賀融還未來得及回答,嘉祐帝便攜淮王一道過來了。

  天子一臉喜氣洋洋,以往與裴皇后相敬如賓,此刻見裴皇后欲上前行禮,竟搶快一步,親自將其扶住。

  「梓童有身孕在身,不必多禮。」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包括賀穆與宋氏等人在內,都愣住了。

  嘉祐帝見眾人一臉訝異,就笑道:「你們還不知道吧,昨日太醫來看診,診出皇后有孕,已經快三個月了,孩子老實,竟也不鬧騰,皇后起先還不知。」

  其實皇后未必不知,女人對自己的身體變化再清楚不過,只不過民間習俗,三個月以內,胎位未穩,能不說則不說。

  裴皇后心細,不似嘉祐帝那樣粗枝大葉,她早已發現淮王不自在的神色,便接下嘉祐帝的話,微微一笑:「昨日陛下還與我說起,為社稷宗廟計,宜早立儲君,所以等我這邊滿三個月,便與立淮王為太子一事,一道昭告臣民,算是雙喜臨門。」

  賀穆這才知道自己完全是小瞧了裴皇后,心中既是欣喜,又有一絲歉意,忙道:「臣何德何能,不敢當如此重任!」

  這也是正常的謙辭,若賀穆說自己當仁不讓,那才是稀奇。

  他們說話間,賀融朝賀秀那邊望去,只見後者面色如常,雖也談不上什麼喜色,但至少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戾氣上臉,動輒怨恨了。

  賀融知道自己那天與賀秀一席話之後,賀穆又找了賀秀過去。兩人私底下說些什麼,賀融並不清楚,但現在看來,這接連兩回的交心,終歸是有些效果的。

  這一家人,似乎又回到了從前模樣,和睦安樂,一片祥和。

  ……

  賀融他們沒有等到賀穆立太子才啟程,五月初十這一日,朝廷集結五萬大軍,以興王賀湛為主帥,安王賀融為副帥,南下平亂。

  正所謂,倚天萬里須長劍,劍如霜兮膽如鐵,層巒疊嶂風雷急,鬥牛光焰映九霄。

  ▼第83章

  少室山來仙峰。

  山中輕霧繚繞, 枝葉垂綠, 雛鳥清啼,此起彼伏,對許多人而言,又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清晨,但對賀僖而言, 卻又是一天痛苦的開始。

  因為寅時剛過沒多久, 連雞都還沒睡醒, 他就被叫起來, 在院子裡打坐, 紮馬步,練拳,站梅花樁,直到天色大亮, 才從梅花樁下來,此時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 整個人死狗一樣癱在地上, 只剩翻著白眼喘氣的份了。

  「住持師兄,萬事貴在堅持, 快起來,咱們還有一套掌法沒練呢?」

  一張粉嫩小臉在他上方出現。

  賀僖哀歎一聲,捂住臉:「好師弟,你就讓我休息一日吧!一日就行!」

  明塵嚴肅道:「鍥而舍之,朽木不折, 鍥而不捨……」

  「金石可鏤!金石可鏤!」賀僖只恨自己沒能生出四隻手,這樣才好兩隻捂臉,兩隻捂耳朵,「我說師弟,這句話我已經聽你說了不下一百遍了,你看我都能倒背如流了,鏤可石金,舍不而鍥!」

  饒是可愛的明塵小和尚,都不由得翻了個白眼。

  其實他也不是很明白,為什麼師父臨終之前,一定要這位剛剃度沒多久,甚至還背不全一本佛經的師兄來當住持,但師父做任何事情都是有道理的,他相信自己終有一天能夠明白師父的用意。

  所以他一直遵照師父留下來的遺言,盡心盡力輔佐師兄,為了以後的佛門光大而努力。

  奈何這位師兄……

  賀僖直接在地上打起滾,完全沒有一寺住持的氣度。

  明塵只好道:「練完這套掌法,我們就能吃飯了,師兄不是最喜歡吃飯的嗎?」

  賀僖賭氣道:「不喜歡了,每日不是醃菜就是稀粥,我腹中早就半點油水都沒有了,我想下山!」

  明塵道:「師父臨終有言,只要師兄能通讀三本佛經,並將師父留下來的那幾本遊記瀏覽完畢,就可以下山了。」

  提起這個,賀僖又一次想捂上耳朵裝作沒聽見。

  老和尚年輕時去過許多地方,甚至還離開中原,最遠時曾在天竺逗留,他的遊記裡除了記載自己拜謁過的佛寺之外,寫得最多的,莫過於各地風土人情,山川地形,賀僖簡直如獲至寶,看得廢寢忘食,如今都快把厚厚幾大本看完了,自然不可能厭倦。

  但讓他頭疼的是那幾本佛經,賀僖現在基本上是看三行就能睡著,要是小和尚明塵在他面前念給他聽,他估計能聽個半盞茶功夫,然後同樣是坐在蒲團上打瞌睡。

  明塵念多久,他就能睡多久——怪不得小和尚如此痛心疾首。

  賀僖也懷疑自己實在沒有慧根,當初若不是一時心軟,答應老和尚的邀約,那麼現在他也就不用成天在這裡稀粥配醃菜,還要看讓人昏昏欲睡的佛經。

  想及此,他就為自己的一失足成千古恨而悲從中來,忍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淚。

  「嗚嗚,我不想修佛了,我想回家,我想我爹……哦算了,我想我的哥哥們了!我想念長安的臊子面!我想念文薑的酒釀丸子!」

  明塵被他的哭聲驚住了。

  見賀僖哭得可憐,明塵摸摸賀僖的腦袋,臉上竟有種對待無理取鬧的小童的慈祥:「師兄要是看不懂,我可以給師兄講解。」

  賀僖狐疑瞅他:「你小小年紀,看得懂佛經?」

  明塵點點頭:「以前師父講過,我都記住了,雖然不是每一句都懂,但師父說,等我長大,慢慢就能悟了,師父還說,如果我們想聽大和尚講經,可以去少林寺那邊,他們每逢初一十五有法會,周圍大小寺廟的僧人,都可以前往。」

  賀僖眼前一亮:「這麼說,少林寺的齋飯也都向我們開放了?」

  明塵:「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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