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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


  賀湛有些好笑,父親跟大哥氣成那樣,都覺得四哥不懂事,但在三哥薛潭他們這邊,卻又是另一番說法。

  薛潭:「其實四郎君急流勇退,也未必不是好事,如今叛逆雖已就擒,但長安風雲變幻,這才剛剛開始,與其被莫名捲入其中,倒不如早些退開,得一個海闊天空。」

  如今薛潭名義上暫代尚書一職,但如無意外,等新皇登基,他這個代字很快就能去掉,人人都知他是賀融一手提拔起來的,他也毫不避諱,依舊與賀融走得近。

  賀湛發現,幾個兄長周圍,不知不覺已經聚攏起自己的人馬。

  如長兄賀穆,他的身份擺在那裡,賀泰又隱隱透露出日後將會立他為儲的意向,自然會有許多人向他靠攏;二兄賀秀,從剛才在宮裡的交談看來,賀秀想與賀穆一較長短,必然也會開始注意拉攏人心,別的不說,他的岳丈家,英國公陸氏,雖然比不上周瑛張嵩那等累世高門,但也稱得上開國勳貴,有了陸家牽頭,賀秀想從中找到自己的支持者並不難。

  至於三哥賀融,雖然身世上較他人而言是短板,也無得力母家,但也正因如此,願意靠攏在他身邊的人,要麼如薛潭、陳謙、高氏,與他出生入死,被他一手提拔上來,有知遇之恩,要麼如楊鈞,與他同曆患難,又有長遠共同的彼此利益。

  雖然賀融身邊現在這樣的人還比較少,除了薛潭之外,大都也沒什麼權勢地位,但這樣的人,卻往往比被身份地位吸引,想要從對方身上獲得更大利益的追隨者要來得更加可靠。

  那麼自己呢?

  賀湛想到四哥賀僖,後者也許正是隱隱察覺到了這一點,不願捲入其中,這才寧可冒著被父親責駡的危險,遠遠避開。

  ……

  賀僖打了個噴嚏。

  他絕對沒想到自己在五弟賀湛的心目中,已經成為一位洞察先機,脫身避禍的高人。

  此時的他,正雙眼圓睜,張大嘴巴,活像一隻無法呼吸的青蛙似的看著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然後一個噴嚏,唾沫飛了老和尚一臉。

  「抱歉抱歉,老法師,我非是有意!」賀僖手忙腳亂地道歉。

  「無妨。」老和尚淡定抬袖抹了抹臉,「賀施主既是一心想修行,那麼向佛或向道又有何區別?」

  賀僖:「不不不,這區別就太大了,起碼入道不用剃髮!」

  老和尚悲憫地看著他:「三千煩惱絲,剃去又何妨?賀施主面容清俊,與佛有緣,以後學佛到了精湛處,心若琉璃,內外明澈,有發無發,都只是外在形式,不必執著。」

  這是誇他長得好看嗎?賀僖美滋滋的。

  「不瞞您說,我早就聽聞道門有符籙驅邪之術,心嚮往之,所以才想入道的。」

  老和尚道:「佛門雖無符籙,卻有真言加持,法力無邊,我們天臺宗,亦有獨門武學,可惜有緣者少,能學到精髓的更少,門派日漸凋零,以致于絕學無人繼承。」

  他見賀僖露出明顯不信的表情,便對小和尚道:「明塵,你給賀施主演示幾招。」

  小和尚雙手合十:「師父,屋裡施展不開,我去外頭。」

  老和尚微微頷首:「可。」

  賀僖滿心好奇,還真想看看小和尚能展示出點什麼來,後腳就跟了出去。

  只見小和尚明塵足下一躍,直接跳到了井沿,那上面滿是青苔,濕滑無比,賀僖為他捏了一把冷汗,但明塵在井沿一點足尖,又借力跟著往上一躍,直接跳到屋頂上,又穩穩站住,抬掌收拳,身形變幻,轉眼就在屋頂上施展了一套行雲流水的拳法,跳閃騰挪,居然也沒有半塊磚瓦掉下來,小和尚腳起拳落,虎虎生風,身形卻輕盈若蝶,一套拳法施展完畢,他直接往地上一躍,也無須借力了,直接穩穩落地,抱拳立定。

  「好!」賀僖使勁鼓掌,拿出在長安西市看雜耍的勁頭來喝彩。

  「貧僧獻醜了。」小和尚臉上無一絲驕矜之色,依舊穩如泰山。

  「敢問法師,我要多久才能像明塵一般厲害?」賀僖真有點動心了。

  老和尚道:「施主根骨清奇,雖然年紀有些大了,但若肯下苦力,不久便可達到明塵這般功力。」

  賀僖有點猶豫:「那不知法師門下,是否也收俗家弟子?」

  他實在有點捨不得這頭「煩惱絲」,更怕有朝一日回去之後,會被老爹暴揍。

  老和尚搖搖頭,遺憾道:「本門武學向不外傳,非真正出家人不能傳授。」

  賀僖:「那、那我再考慮下……」

  老和尚歎了一聲:「實不相瞞,老衲業已油盡燈枯,日子所剩無多了,賀施主若肯早日入我佛門,老衲還可指點一二,讓你早日得窺絕學秘境。」

  賀僖半信半疑:「老法師精神矍鑠,不遜於我。」

  老和尚苦笑:「賀施主猜我如今年歲幾何?」

  賀僖:「七十?」

  老和尚搖搖頭。

  賀僖:「八十?」

  老和尚不語。

  明塵忍不住道:「師父今年一百有一了。」

  賀僖張大了嘴巴:「想不到老法師竟已如此高夀了!」

  老和尚神色黯然:「壽數再高又如何?老衲這輩子,于佛門一無建樹奉獻,眼看如今就要撒手離去,餘下明塵一人,年紀尚幼,他又自小生在山中,人情世故諸事不懂,老衲又如何放心得下?」

  「師父……」明塵眼圈一紅,癟著嘴,要哭不哭,渾然不復方才的英武。

  老和尚摩挲他的頭頂:「為師一走,你就下山去吧,咱們這玉台寺,眼看光復無望,為師何忍讓你獨自背負重擔?」

  明塵淚眼汪汪,拽著老和尚的衣袖,既可憐又可愛。

  賀僖撓撓頭:「要不你跟著我吧,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我哪裡也不去,我要守著玉台寺,我要陪著師父!」明塵用力搖頭,淚珠一串串落下。

  老和尚歎道:「光靠你一個人,是不可能振興玉台寺的,賀施主原本與佛有緣,若能入我佛門,將來必能弘揚佛法,光大佛門,可惜他不願意,咱們不能強人所難!」

  賀僖心一橫,脫口道:「其實也不是不願意!」

  老和尚溫聲道:「佛門非汝願,強求亦無緣,施主面相清貴,心地良善,本是有福之人,若是不願,就不必強求,否則將來就算勉強出家,最後也還會還俗的。」

  賀僖:「不瞞法師說,我已決意脫離紅塵,只是先前還未想好修道還是修佛,如今陰差陽錯來到此處,又遇上你們師徒,可見天意如此,我又何必逆天而行?」

  老和尚:「這麼說,施主決心已定?」

  賀僖:「決心已定!」

  老和尚注目片刻,終是點點頭:「那好吧。我法號清淨,乃天臺宗天臺寺前任清深的師兄,你若拜入我座下,就與天臺寺現任住持同輩。」

  這麼說自己的輩分還挺高?賀僖在心裡驚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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