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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〇


  衛王仔細回想宮變前後,不得不承認他是對的,但他下意識仍想為自己辯解一下。

  「當時母親被賀璿抓在手裡,我生怕他像對待賀嘉那樣對待母親,難免失了分寸。」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李寬冷冷道,「殿下如此瞻前顧後,既想保全家人,得到美名,又想大權在握,問鼎九五,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當日我已與殿下說過,您若決心已定,登高一呼,我二話不說,一定會配合到底,但今日您屢屢錯失時機,不聲不響,我又能以什麼名義出頭?」

  衛王被說得窘迫,忙起身作揖:「是我不對,給表兄賠不是,你別生氣了。」

  李寬歎道:「我生什麼氣,我只不過是為殿下惋惜罷了。今日之後,魯王名正言順成為新皇,殿下再想動,恐怕就不容易了,更何況,賀融讓陳謙暫時與我共掌禁軍,顯然已經對我有了防備。」

  衛王一愣:「我那三侄子一貫行事謹慎,也許只是想防範于未然,未必是對表兄有所防備?」

  李寬反問:「若是對我足夠信任,又何須防範于未然?」

  衛王無言以對。

  李寬:「如今情勢,也非對我們全然不利,憑著你我的護駕之功,新帝登基之後,只要謹小慎微,總歸不會過得太差,殿下也需要收斂羽翼,從今日起,對待魯王,那就該如對待先帝一般,而非尋常兄長了。」

  衛王點點頭:「這我省得,無論如何,表兄手中還有南衙,我們還不至於全盤皆輸。」

  李寬微微一笑:「我打算上疏引退,辭去大將軍一職,在家休養。」

  「啊?!」衛王驚詫莫名。

  ……

  「兩封信,你先看哪封?」賀湛將信擺在賀僖面前,「一封是父親讓大哥寫的,一封是三哥的。」

  賀僖縮了縮脖子,將已經伸出去的手又換了個方向。

  「父親肯定又在信裡罵我了,我還是看三哥的吧。」

  賀僖展開信箋,上面只寫了兩行字。

  大勢底定,速歸。

  「三哥的信就這麼幾個字?」賀僖抖抖信箋,翻來覆去,想從背面看出點端倪,又或者覺得信封內會暗藏玄機。

  「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三哥,他向來話不多,還要讓他說什麼?不過父親也沒罵你,只是讓我們儘快回去罷了。」

  此時距離長安變天也已經過了好些天,兄弟倆已經得知賀泰即將登基的消息,這本該是令人大喜過望的好事,但這份喜悅的心情,在賀嘉與小陸氏的死訊中被沖淡了不少。

  賀僖感情向來充沛,聽說賀嘉死得淒慘,已經哭過好幾回,現在眼淚都幹了,整個人還是懨懨的,打不起精神。

  「那洛陽都督一職,誰來接替你?」他問賀湛。

  「洛陽的位置非同小可,三哥向父親舉薦了謝石。」

  賀僖恍然:「謝石就是上回我們在竹山被圍時,大哥和二哥去求救的那位商州刺史?」

  賀湛點點頭:「不錯,洛陽高門眾多,盤根錯節,我若一走,別人肯定鎮不住,謝石素有剛正之名,想必能做得比我更好。」

  賀僖歎了口氣:「五郎,不瞞你說,父親如今得了皇位,咱們一家子都跟著雞犬升天,我本該高興才是,但不知怎的,只要一想到嘉娘的死,我就覺得這些勝利榮耀,都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血淚之上,頓時便覺得世間一切不過如此,就算回去封侯封王,也沒什麼意思了,還真不如出家當道士去。」

  賀湛皺眉:「四哥,我不是三哥,講不出什麼振聾發聵的大道理來勸服你,但你要想想,父親若是九五之尊,你就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此等榮華富貴,旁人欲求之而不得,你卻當作燙手山芋,父親若知道了,會怎麼傷心?我們一家在房州吃苦時,不正是想著有朝一日能像今日一樣嗎?」

  賀僖反問:「那你覺得以後我們一家也能像現在這樣兄弟和睦,友愛無間嗎?看了齊王為了皇位,把父親和衛王逼成那樣,居然還狠得下心謀害先帝,我就怕了,五郎,我擔心天家無父子這樣的事,遲早也會發生在我們身上,我擔心以後這樣的事情會在我們身上重演。五郎,我真的怕了,我從來就沒想過跟誰爭,我也爭不起,我只想平平安安過日子。」

  賀湛:「我記得三哥曾說過,我們生來就是這樣的身份,想要平平安安,就得一直往上走,直到沒有人能夠左右我們的命運。你現在的安逸,也是父親和兄弟們掙回來的,現在也沒人想爭,四哥你就說這樣的話,不怕其他兄弟寒心嗎?」

  賀僖擺擺手:「我被齊王的事嚇怕了,也不是針對誰,就是隨便發發牢騷,興許過些時日就好了,正因為我現在很珍惜咱們現在的兄弟情誼,所以才更不希望將來出現什麼裂痕。」

  賀湛安慰他道:「不會的,大哥不是那種人,二哥我也知道,他雖然有些爭強好勝,但向來把兄弟之情看得比什麼都重,你不要想太多了。」

  賀僖苦著臉:「但我一回去,父親肯定會逼我成婚的。」

  敢情說了半天,他最擔心的是這件事?賀湛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先帝剛剛駕崩,現在還是國孝,四哥你大可不必擔心那麼長遠。」

  賀僖的性子向來如此,藏不住話,愛玩又犯懶,賀湛只當他是在發牢騷,也沒放在心上,誰知等到回程那一日,他已收拾妥當,左等右等,都見不到賀僖的身影,正準備讓人去喊他,就見文薑匆匆忙忙跑進來,手裡頭還拿著一封信。

  上回賀融先回京,文姜並未隨行,依舊留在都督府幫賀湛打理內務,這回與賀湛賀僖一道回去的,除了文薑之外,還有之前跟賀融一起過來治河的工部侍郎季凌他們。

  文薑向來八風不動的臉難得露出一點緊張。

  「五郎君!」

  賀湛打趣:「文薑,你在我三哥身邊,都沒見這麼失態過,該不是天上掉錢了吧?」

  文薑卻沒有說笑的心思:「四郎君留書出走了!」

  賀湛一愣,文薑隨即將信箋遞上。

  賀僖從小就是最不愛學習的那個,雖說識字通文,但寫出來的文章信件,必然也不可能文采飛揚。

  只見他寫道:五弟見信如唔,天道茫茫,世間凡人蠅營狗苟,汲汲名利,畢生未解十之一二,我今思慮再三,決意放下俗務浮華,但求以凡人之身,終能一窺天地玄黃之妙義。天下山河無數,兄去處不定,弟不必徒勞尋找,還請弟弟為我略盡孝道,它日若九霄有召,名列仙班,為兄定上稟神佛,令我賀家眾人長命百歲,江山永固。僖頓筆,祝安。

  賀湛:「……」

  他看得面容抽搐,已經完全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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