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夢溪石 > 麟趾 | 上頁 下頁
一四九


  父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的,賀融也發現自己的確操之過急了。

  蜀紙固然罕有,但先帝賜下不少,也不唯獨李家在用,那種香氣雖然稀少,但碎紙上的香氣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已經消散得差不多,現在拿出來當證據實在太過勉強,更何況李寬這次的站隊,就是最好的忠心表現。父親登基,必要大赦天下,再封賞一批有功之臣,毫無疑問,李寬也會位列其中。

  賀融暗暗籲了口氣,拱手道:「父親恕罪,是我太心急了。」

  賀泰寬慰道:「不過你說得也有道理,禁軍位置重要,不能全部交給旁人,五郎若是回來,就讓他先去北衙吧。你們都是為父的好幫手,今後朝政國事,還有賴你們多出力,為父分憂。」

  賀融與賀穆連忙應是。

  賀泰才幹的確平平,但他牢牢記住先帝的話,能不動就不動,能不折騰就不折騰,如今看來,倒是開始顯露出幾分穩重的守成之風。

  賀融一路疾奔而來,又經歷了宮變一系列事情,此刻鬆懈下來,人就掩飾不住疲憊,腳步也有些虛浮,若不是竹杖拄著,都能倒下去睡一覺了。

  賀穆見狀就道:「三郎,你先回府去休息吧,這裡有我在,接下來少不得還得為先帝哭靈,你得保重些。」

  賀融也不多客氣,點點頭與父兄告退,就朝宮外走去。

  半路上,他遇到了同樣準備出宮的鎮遠侯府女眷,軟轎內坐著鎮遠侯夫人,李遂安與李清羅都沒有坐轎子,一路隨行。

  母女三人滿身血污,狼狽不堪,鎮遠侯夫人有氣無力道:「妾身受了傷,還請安國公恕我無法下轎行禮。」

  賀融注意到她手臂上纏了厚厚一圈繃帶,應該是當時被亂兵砍傷了。

  「夫人不必多禮,性命無礙已是大幸,快回去歇息吧。」

  鎮遠侯夫人點點頭,也顧不上寒暄了,揮揮手便讓轎子先走,李清羅見嫡姐落在後面與賀融說話,看了他們倆一眼,趕緊跟上轎子。

  「齊王被拿下了?」李遂安問道。

  不知是否遭逢大變,心境也隨之變化的緣故,她的語氣不像前幾次見面那麼咄咄逼人了,但大家卻得在遇到這樣的事情之後,才能心平氣和說話,仔細想想,未免有些唏噓。

  賀融點點頭:「叛軍悉數被拿下了,太醫想必已經趕去診治了吧?這次傷亡如何?」

  少女眉間染上輕愁,抹去幾分嬌蠻的她,越發眉目如畫。「死傷很多,沒仔細數,許多上了年紀跑不動的,都在其列,殷貴妃也當胸中了一刀,太醫正在搶救,但只怕……」

  方才的情景歷歷在目,李遂安從小到大,嬌生慣養,都是她欺負別人的份,哪裡遭遇過這樣的變故?更何況她欺負人,頂多也就是打打罵罵,這樣真刀真槍,血流成河的場面,別說女眷了,很多男人在場,也都反應不及。

  她雖然面色蒼白,語調顫抖,但還能有條有理地說話,已經很了不起了。

  李遂安:「裴王妃與宋姐姐都沒事,就是樂平縣主……」

  賀融輕聲道:「我已經聽說了。」

  李遂安從沒安慰過人,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好:「你、你節哀順變吧……聽說安淑妃和臨安公主已經被抓住了,樂平縣主在天之靈,應該可以得到安息。」

  賀融:「人一死,就什麼都沒有了,就算凌遲罪魁禍首一百遍,也無濟於事。」

  李遂安微微愣住,「也不能這麼說,如果有罪的人被放過,那以後只會害死更多的人。」

  賀融看了她一眼。

  李遂安被看得微有窘迫,惱怒道:「怎麼,難道我說錯了嗎?」

  賀融搖搖頭:「你說得對。」

  女子步伐本來落後於男子,但賀融腿腳不便,如此一來,反使兩人能齊步並肩。

  李遂安遲疑了片刻:「還有一件事……」

  賀融扭頭看她:「吞吐遲疑好像不是李小娘子的一貫作風。」

  李遂安把心一橫:「安淑妃要抓陸姐姐,陸姐姐想跑,結果絆了一跤,當時宋姐姐本來可以拉她一把的,不知為何忽然縮了手,結果陸姐姐往後摔倒,正好被身後的刀刺中……」

  賀融微微蹙眉:「你說的是真的?」

  李遂安不快:「當然,我為何要欺騙你?」

  賀融:「此事你告訴我也就罷了,不要再與別人說,尤其是我二哥。」

  李遂安:「我知道,但在場許多人都看見了,我猜宋姐姐應該也不是故意的,畢竟大家都嚇得不輕……」

  賀融:「我知道了,多謝你。」

  李遂安輕咳一聲:「不客氣,我娘受了傷,祖母一定也在家中等得心焦,我先回去了。」

  她提起裙擺往外小跑,宮門口已有李家的馬車候在外頭,李遂安跳上車,身影很快消失在賀融的視線之內。

  ……

  衛王府上下同樣兵荒馬亂,衛王妃帶著三名庶女入宮,回來的卻只有兩個,還有一個同樣死在亂兵的斬殺下,倖存下來的衛王妃和庶女們都或多或少受了傷,庶女生母聽說女兒殞命,又跑到衛王面前來哭喊,衛王本就精神不振,被這一鬧,更是身心俱疲。

  好容易等夜幕降臨,衛王府才漸漸安靜下來。

  一頂青衣小轎恰在此時由衛王府後門進入,並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表兄,今日你為何不助我!我們的大好時機,如今可都是白白錯過了!」衛王滿肚子怨怒無處發洩,當著來客的面,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傾吐出來。

  「殿下還好意思提此事,時機是留給有膽量的人,今日大事難成,全因殿下遲疑不決之故!」

  來客將兜帽拉下,露出下面的真容。

  ▼第68章

  衛王聽見這句話,不免露出一些不服氣,可他又說不出什麼,半晌只得忿忿坐下,沒好氣道:「我大事難成, 表兄倒是平步青雲, 眼看憑藉從龍救駕之功得了新皇青眼, 等新皇登基, 表兄又可往上一步了, 我得說聲恭喜才是!」

  若換了旁人,聽了這話,就算不惱羞成怒,恐怕也會難堪尷尬, 但李寬卻渾然面不改色,不軟不硬回敬道:「那我也得恭喜殿下, 魯王生性仁和, 您在大是大非面前站穩了腳,支持魯王登基, 魯王必然也會投桃報李,如無意外,您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是不用愁了。」

  衛王瞪了他半晌,忍不住苦笑:「表兄,你這是往我心上捅刀子呢!」

  李寬理理衣裳下擺,平靜道:「失敗並不可恥,可恥的是不肯承認失敗,我不是在捅殿下的刀子,只是想讓殿下知道,您這次錯過了什麼。」

  衛王:「太廟時,表兄出現,拿下宋蘊,我們本來可以趁機再拿下魯王的。」

  李寬搖搖頭:「真正的好時機,是在進了昭訓門之後,齊王與程悅狗急跳牆,殿下發話,我正好將他們一舉拿下,再宣佈魯王父子被亂軍所殺,齊王罪加一等,殿下您,就是最後的贏家。」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